活受(第8/14页)

城市暗藏的残忍,比如,很少在街上见到盲人,公交司机不让上车,人行道年年重铺,拿盲道当花边玩。坐轮椅的好一些,有电动的了,只能沿熟悉的道路,许多地方上不去或下不来。残疾人可以申请的“代步车”黄牌子,而真挂的,几乎全是黑出租。集中查一次,残疾人方有用了,被经营黑车的恶棍雇来堵政府门口,要维护权益。

街头爆发起一连串夹杂着尖厉嚎叫的对骂,是一个男更夫和一名女环卫工,用词极野,内容基本相同,要细细地听一会儿才能听出来是为这堆易拉罐和饮料瓶该归谁。经济滑坡,废品收购价压得很低,本不值得一吵。虽然剑拔弩张,并无动手危险,也许并不真为这个,就是闲得。嚎叫来自道旁的笼子,残忍的花店店主常年用笼子养猫,那只性格抑郁的猫被两个响亮的人吓炸毛了。

对面红绿灯下面的女人是我的小学同学。我认出她,是因为她领的孩子和她那时候一模一样。在这个小小的半径里,我们演能演的一切悲剧。

经过醒来后的片刻失忆,她回想起和他是两年前在火车上偶然认识的,现在他们有了一个女儿,他们如今每隔几个月见一次面。……她想念那失忆的瞬间。

不幸中的女人,急于想忘却刚刚过去的夜晚的女人,靠着身体过活的女人,准备为了继续活着拼尽全力的女人,当她们面对一面镜子试图遮盖眼睛四周的浮肿而用力刻画自己的眉毛时,神情肃杀,像顶盔贯甲的战士。

要让他们自己说,生活可真不幸。打结婚就满脸不甘:经人介绍也没细想啊、都是家里催的啊、未婚先孕啊,像只飞奔进夹子的困兽,头被死死钳住,只有身子乱拧。然后就是推敲离婚时机:等孩子大点儿、等孩子上大学、等孩子结婚……是冷漠分居、偷情还是各自找情人,看条件。实际上没离的居多,一转眼,孩子都三十多岁了。

停到路边或自家车位里,男人们熄火,松开安全带,不马上下车,眼神虚定住,摸出根烟来叼上,不抽烟或妻子不许在车里抽的,就静静坐着,趁着还有些冷气,电台里的歌声还没有随着电子设备关闭而止住。早起就团团乱转到如今,十几年乱转到如今,手机二十四小时都不得关闭。该哭一场么?这有什么好哭的,再说也浪费力气,这么坐会儿就得了。

男人之间无话可说时,基本上就是昨天晚上或更早的酒局子,一共喝了多少,某人喝了多少,某人喝了多少,某人喝了多少。之后的第二场,又喝了多少,又喝了多少,又喝了多少。啤酒多少瓶,白酒多少度,几两。没事儿,吐了,“断片儿了”。一年,十年,二十年。喝死的,没喝死的。像一群容器成精。

大夫指着墙上的腰子图,讲解了从现在到尿毒症的路径,问他为什么才这把年纪就厌世了,糖尿病拖了四五年不治,还天天喝大酒……他沉默地翻了一遍通讯录。和老婆好几个月没说过话,儿子在逆反期,成天翻着白眼梗脖子,爸妈近于痴呆。上街买了一兜黄瓜,“今后只能吃这个”,大夫最后说。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和一个土豆挠子。

他在去边境公出时借着酒劲跑去找了个俄罗斯妓女,解决掉这个多年的心愿。一个胖墩墩、松松垮垮的高大女人。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童年,光着屁股来到水库边上,一头扎进温暖深不可测的水里。他害怕或者向往就此死去。

少见才多怪,冒名顶替上大学,现在总算是成了新闻。过去不光考学,招工提干,都是常有的事儿、正常的事儿。管事的人拿起笔在纸上勾个圈或打个叉,很轻易,本领大的能换掉所有材料。小地方,冒名者和被冒名者互相知道,起初见面紧张,长了就惯了,明知马路对面那人本该是自己,都怪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