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受(第4/14页)
那时送孩子学体育,图省家里一口粮食,进了体工队呢,按月还发补贴。回去抱怨太苦不想去时,家里还拿这话劝她。抱着老队员传下来的冰鞋去海拉尔训练,那里的湖已经冻硬了。也不让多吃,重一斤罚跑十圈。腿抬不到脑后,教练拿烟头烫。恶狠狠地用半年磨一个动作,脚脖子每天都像要在下一跳断掉。三十年后,见冰场上追逐着压圈滑行的幼童,大惑不解:你们送孩子学这干啥?
(续)现在这是昂贵的运动,一年学费装备少说五六万,考上一定级前完全自理。这东北偏远地方,在滑冰界是重镇,花费相对便宜。家长陪着孩子从南方、从大都市过来,要赌滑出个名堂。有个家长面相憔悴,说“可不是我愿意,孩子三岁见了电视里的花滑就咿咿呀呀地爱,一天压三个小时软功都不喊苦,我是为了成全她,豁出来家四五年不要了”。那孩子在地上是摇摇摆摆的小企鹅,跳跃旋转时像个苍老的士兵。
(再)训练馆里空旷沉闷的“嘭”“嘭”响,是儿童躯体撞在硬垫子上的声音,教练员低声夸赞,更多是叱骂。家长抱着衣服和饭盒水瓶盯着,训练完得去针灸按摩。具体规划是有个证书去当教练,比考大学强;远大的想做体育明星,能和某某一样。这里执行军事道德,不讨论理由,思想上,是墙上贴的那几句“为国争光”之类口号。可他们听不懂,最大的几个才十一二岁。
失去母亲时,他还只是个孩子,只懂得愤怒这一种表达悲伤的方法。如今,他和爸新娶的女人彼此很客气,像是点头之交的邻居。怀念就是在生活里挖出不愿弥合的窟窿,关于母亲的切肤记忆,只有她蒸包子的味道,他只好以永远不吃包子这么种荒唐方式来记住母亲。
不知道他是弃婴还是孤儿。从记事起就在火车站一带游荡,名字是被个过客随口取的,站前一带的人都知道他,进拘留所那回是他头一次离开站前地带。在里面,他向人献殷勤,就说“请你去站前那个小浴池洗澡,搓背,还有娘们,可好了”。威胁人,就说“等我出去,找站前最厉害的大哥收拾得你爬着走”。有的听了一笑,有的不耐烦,一巴掌把他打回栅栏门边儿、冲着风口的角落里。
远近都知道这个女孩子:眼睛看不见的爸前几年死了,妈是精神病,喜欢把自己的粪便和她做的晚饭一起抹在墙上。女孩子在妈疯得不那么厉害的时候,就爬到吊铺上去写作业。她每个月去社区领一次救济金,最大的进项是记者采访以后收到的捐款,活着是她必须忍受的事物之一,她学会了如何用专业态度向外界演示不幸。
我姥爷少年时和村中伙伴凫水到河中沙滩上去玩,看那水像条怪蛇似的猛涨起来,在别人退却时,他以一生都没有改变的勇敢和冷血跳进水里,向来的方向扑腾而去。他回忆这件事时说:去了三个,回来了一个,多赚了六七十年。
小时候家家孩子多,随便带到哪儿,就顺手扔进当地的孩子堆儿。孩子也不金贵,搞不好就受伤致残。那年夏天,大院里来了个只有一只手的孩子,孩子是残忍的,还没有生出同情的礼仪,直接问他,他说从记事时就是一只手,大家要看看,发现袖口是缝死的。平时神气活现地揣在口袋里,只有打人时才伸出来,很疼,像只擀面杖,从此没人敢惹他。
林场通常四家一趟房,我们家那趟房把边儿的姓褚,他们家最小的孩子叫三五。大人上班把孩子锁在家里,临走时煮了一锅大粥焖着。三五饿了爬上锅台,结果掉下去。大粥又热又黏,三五姐姐把他拖上来又掉下去……那年三五大概三岁,大人说他下半身快被烫熟了。后来他们家搬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三五。(抄录自@第二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