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受(第2/14页)
(又)我赶上过“举大板”,按照口令变换画满图案的大纸牌子,几百上千的十一岁孩子在夏日午后连续举两个多钟头,向区领导展示精神面貌,日头越毒越是考验。下雨不行,该把纸糊的大板浇坏了。老师象征性地问谁不想参加时,我孤零零地站起来说我不行我坐不住,她看我的眼神就像我是块被她踩了一脚的狗屎。
【前腔】我小学课本上的英雄人物,胸中自有寒暑表,“秋风扫落叶”,多有气派。日常生活里,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掉队,最羞耻的事情莫过于最后一个戴上红领巾。
(五)在女老师那里,基本上放弃自尊可以讨生活。升到初中以后,我的人渣班主任认识到了这个问题,遂和两个体育老师搞联营,课间选送不服管教皮糙肉厚的男学生去他们那儿挨打,上课铃响过,男孩带着屈辱的神色和红肿的脖子慢慢踱回来。班主任安慰他:“我要叫我儿子动手,能打残你。”那两个男老师并不教课,业余去车棚偷学生的山地车,我撞见过两回。
(六)初中的时候每年去一次聋哑学校。看聋哑学生按照手势跳舞,他们好像为了参观做了充分的准备,动作熟练、长得漂亮的排在前面,穿着新运动服,脸上红扑扑的,想笑又不好意思。我们没精打采地看着,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班主任回去以后总结说:没托生个瞎子聋子,你们得知足。
(七)学校镇守一方的名师,比我们班主任高明得多:职称高,极聪明,全市中考命题人,课业抓得紧,不打人,因为不需要,最顽劣的学生,经她训斥,也会从梗着脖子到羞愤掉泪。坐在办公室里即对班上了如指掌,要算命乖,是做大官的材料。还有就是追求班级成绩的手段严苛,落后或笨的,会初三前挤对转学或当兵。待到她因眼疾病休,毕业生里,有去探望的,有说老天有眼的。
(八)她的家长会,第一排坐心腹的学生干部,家长从第二排开始,按期末成绩就座。会议程序是从最后一个角落的家长训起,需要举例,就示意前排某个学生干部,那小姑娘便伶牙俐齿把该犯的卑劣行状复述一遍,依次类推。其他家长逃回来以后,通常是一脸虚汗二目无光,如同目睹车祸或重看批斗游街。至今思之,受她害最深的,还属坐第一排的那几个。
(九)我中学同桌给我讲:她的小学老师对学生特别狠,是个男的。二年级,他逼着班上一个忘带作业的女生回家去取,那个女生家很远,又没有钥匙,就用教鞭啪啪地敲着讲台,“要不就叫你家长来,听见没有,要不就叫你家长来”!那个女生在试图从走廊的窗子爬进自己家阳台时,从六楼摔下去死了。“那老师一直教到我们毕业,现在还在那学校带班呢。”
(十)我高中待在一所原本不配我待的重点中学,在那里,我考过全班倒数第三名。倒数第二的女生初中时候是个优等生,每到期末考试都很沉郁,文理分科以后,在课堂上疯掉了,成了班上课余的放松话题。倒数第一的小胖子,在高二那年带着点儿歉意地告诉我他要参军去了。
(十一)关于那个女生的传闻:“上午第一堂课,她一把抱着我,大声说‘啊呀你看啊,月亮多圆啊’,我吓得汗毛都立了起来,我一个男的都挣不开。然后她就从窗户跳出去了,我们班在一楼可也够高的了,全班轰的一声都跑到窗前,看她在操场上做各种高难度动作。她治了半年,插班到下一级,胖了一圈,好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上了一个月,又趴在她同桌肩膀上说‘你看今天的月亮多圆多亮啊’……”
(十二)高中在市法院后身,常阖年级被组织去当公审大会的观众。多是国庆前集中行动中的“不足以平民愤”,法官逐个分发给各色嫌疑人从死刑立即执行到有期徒刑。散场的时候,上着脚镣的犯人被左右两名法警夹着,当着我们的面被押上大客车,班主任说是直接去往刑场,多年后知道其实不是。我们回去接着做剩下的卷子。依然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