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第4/6页)

屯子里两人争一块地,各动员十数人去县里吵闹,都觉得该给自己。干部抱着膀子任由他们吵到午休,看他们缕缕行行地进了同一家饭馆,各开一大桌,“有酒没菜,不算慢待”,当然得有酒,先整两瓶白的,再来几个硬菜,他们那桌上什么我们这桌上什么。酒过三巡,两桌合成一桌,都是兄弟爷们儿,连两个打官司的也互干了两杯。看着表,政府下午两点上班,该接着回去打官司了。

把土地押给银行,就能换钱,村民起初不相信这特大喜讯,看邻居办成了,纷纷拉开抽匣找地契找身份证,天上掉馅饼,总得嚼一嚼。至于是支持创什么专项资金来着可是没听清。办场喜事,小子家必要在县里买楼,带家具装修三十万。姑娘家办陪嫁再置辆车,也得十五万。左右也得借印子钱,贷呗。什么还?还什么还?就这一堆儿一块儿,爱咋咋地。不出一年,他说,全乡,没几家的地没押给银行。然后就家家摆喜酒,相互随礼。

(续)公干住在村上,酒酣耳热,房东搂过去肩膀说:“弟儿啊,借哥几万块钱呗。”乡长闻讯说:“别鸡巴借他,不带还的,还欠我两万没给呢。我是不怕他欠,他儿子在我这儿上班,我按月扣他工支(资)就完了。你要借了,朝谁要去?诶你说这帮人可咋整啊。”

(再)“还有一种,在家算好能拿到的扶贫补助,合适,分出个老娘们来,跟着乡里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就是要钱,两根手指头伸不直就硬说是残疾,不给就上访,死皮赖脸,对政策比你还熟,怎么办?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不要脸的,给吧。”

当年,某乡一所小学郊游,客车翻进河里,溺死了十几个学生。据说发车前有这么个事情,来了个家长非要拽着自己的儿子回家,旁人问,他说早上挑水,扁担突然断了。这么个寻常传闻竟起了很大的作用,善后处理得相对顺利,家长们似乎受了某种宽慰和暗示,莫不相信生死有命,怪不得自己和教育局。那事是否聪明人有意编的,难说,乡间藏龙卧虎。

总算,总算,总算任命他去百里外的乡下当官儿了!级别虽不堪,但千万人里一把手,胜似坐办公室当碎催。腊月上任,没公可办,乡下从小年到灯节乃至二月二,都在过年呢。不回家了,预想着推让和笑纳,直到年三十,他妈的一个都没来。既羞又恼,给文书打电话:“开会!全体干部大会,都得来,去哪儿的都他妈给我叫回来!”气势汹汹地坐在台上讲话,没白没黑地讲到大年初七。

(续)“不能欺负乡下人,屯大爷都有的是招儿啊。”他不知道打一开始就有人盯着他,去哪里,见谁,搁哪睡的觉、和谁,都拍下来,现在手机功能太他妈多。他向招商招来的老板索要,财迷心窍,缺乏经验,竟亲自跟着去银行取,第二天人家调来监控,第三天找去谈话,听候发落。好在领导开恩,允许提前退休销案。这个最小级别的土皇上,月旬而斩。

#农村所# 我被贬到郊区派出所。派出所建在开满野花的土路边,路隐入苞米地,让人想到爱情。乡民们喜欢自己解决纠纷,终年打着无伤大雅的扑克麻将。民警们在派出所后面开了地,种茄子、辣椒,和路边偷的玉米一起拿回家去,教导员养了四条肥硕的土狗。派出所里有漫长的午睡,“咱这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觉”,第一天,他们这样介绍自己。

(续)杀猪菜馆门口停了辆擦得锃亮的奔驰600,引起了喜鹊和路边晒太阳的武疯子的兴趣。系着金链子、哭丧脸的车主到派出所抱怨:“那个精神病就在派出所对面砸我车,警察为啥不管?!”值班民警指着一地的碎玻璃和纸屑,温和地开导他:“他是砸完了我们派出所才去砸你的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