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第3/6页)
(续)走村屯卖货的,爱去那懒汉多的地方,啥好吃他们买啥,“抬钱”也要买。成屯子的人都好耍,男男女女不分时令地打纸牌、扭秧歌、串老婆舌。那屯的人一个集都不落下,兜里只有十块钱也去,有五块钱也去,都不知道去逛个啥。不敢去好打架上访的那个屯,孩子都一脸狠相,听到货车喇叭声像听到战鼓,全都围上来,两个按住你的手,剩下的就抢。大人们都抱着肩膀冷眼看着。
他家是省级或市级棚室蔬果绿色生产基地,土地兼有火山河床的肥沃,“地有劲儿,别处要上一百斤化肥,这儿也就上七十斤”。地广人稀,家家有很大的小园,种留着自己吃的菜。城里来了“且”(客),都想吃那园里的菜蔬,说玉米奇香,说白菜是甜的,满脸贪婪。他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说:“你们城里人厉害,你们城里人抗药。”
他发现城市人总要让他说说农村种的东西能吃不能吃:“我小时候,上学路上顺手摘黄瓜、柿子当饭,擦掉露水就行了,现在得打皮儿了。你们这儿挺贵的‘绿色蔬菜’也上药,菜不上农药不带长的,上得可能少一点儿呗。农药不算要紧。工厂流出来的水花花绿绿的,渗到土里、井里。我们乡,看牙的颜色就知道是哪个村的。”
乡间淳朴,短期做客可玩赏,时候长了,看你是谁、看内部构成。生在村主任家,自然觉得邻里大多是好人,生活顺遂。为什么要家族丛生、多生子嗣,和邻里争斗时,不至于落得下风。占了你的地,拼上铁锹镰刀也要打回来,否则以后在你脖子上骑几辈子,怎么做人?不是说五百块钱闹出两条人命就等于人命只值二百五,这是文化使命。这使命罪孽深重。
乡村的罕见凶案,尤其南方,有种经典情节:杀人者是憋屈多年的老实人,人丁不旺或外来户,长期受村上势力大的人欺负。到了爆发的那夜,用镰刀用斧子用菜刀,有道是一夫拚命万夫莫敌,总要灭仇人满门,竟连孩子也不放过。审讯时的理由都一样:“不都杀了,他家伢子大了还要欺负我家伢子。”疯癫杀戮之中,仍清醒于永生永世不得离开村庄。
那小县城在国边儿上,有个著名的文人回忆在那里蹲监狱,犯人的伙食比农民好得多,让农民很羡慕。去那里的高速公路很空,稍不留神就会超速。俄国跑过来七只熊,伤了人,林业部门一动员,才发现从没置办过麻醉枪。当地人讲这件新闻很具体:伤的谁呢?二中旁边那个小卖店你知道吧,小卖店前边有个卖煤的你知道吧,就他妈。
拖拉机掉沟里,摔断了腿。这么大的事儿,得找人儿啊。女婿找了县医院骨科主任,很亲切地来叫“大赎(叔),都是哥们儿”。“哥们哥们儿,主任手把可好了。”排下午第一台,新技术,下钢抓。中午找个好地方安排一顿儿,女婿汇报说喝得尽兴,还唱了KTV呢。他在病床上躺着,怪美得慌。局麻中醒来,低头看看,不大对:妈的!怎么没折的那条腿给包上啦?
瓦匠和木匠恨透了这家刻薄奸诈的老娘们,一边儿干活一边儿在盘算着什么。从老娘们手里领过工钱,他们头也不回地走了。几天以后,男人在每个房间的屋角都发现一张被砌进砖缝里的扑克牌黑桃尖,眼前发黑,给了老婆正反四个竭尽全力的嘴巴子。
镇上最出名的一家人有十个孩子,十个男孩儿,白天是好大一堆,晚上是好长一炕,邻居们愿意去他家看看这十个男孩儿,沾沾喜气。其中一个不是女主人的,是男主人跟邻居寡妇的,生下来之后也领回来养,大锅里多?一碗的事儿,一条河怎么能没个弯子呢,她有时候简直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个了。
就赌债的数目而言,他不用再担心地里的庄稼,几乎也不用担心世上的任何事。账主们自然会争着抢着来替他收割,在各自的场院里晾晒完毕,告诉他还剩下的数目。他好不容易焐热乎的被窝,实在舍不得放凉风进来。他观察过,确实没见哪只瞎家雀是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