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第9/11页)

走街串巷贩卖江鱼的人是乘坐渔船的打鱼人,不是钓鱼的人。钓鱼的用的渔竿是自制的,带发动机的自行车也是自制的。夏天他们骑车过江桥,去属于自己的河泡子或者江湾边上下竿。他们每个人都曾亲眼见过传说中的鱼王,目睹过江面上某些超自然的现象。游客们时而好奇地观望一下他们的收益:一条半斤重的鲇鱼,十几条指肚大小的鱼。

松花江也搞生态,投放鱼苗。几天以后,几里外的下游,就有一群老头儿用纱窗一样的细网捞指头长短的小鱼。这样的小鱼能干什么呢?“就是为了玩”,老头儿们笑呵呵地回答。还能和他们说什么呢,谁还能把他们怎么样呢?

傍晚的江畔玩什么的都有。十几个人脸朝里围着两大盆鱼,走近看,一盆鲫鱼一盆鲤鱼,菜市场最常见的两种鱼,鲤鱼八块一斤,三道鳞肉厚,九块,宜红烧,鲫鱼六块,宜炖豆腐熬汤。细听,在齐齐念诵《金刚经》,原来是放生的。往下游方向走,见有更大的一群人正张着网兜和渔网等着,肆意冲他们起哄怪叫:“还瞎逼逼啥呢?赶紧放生啊!”

大厂被碎碎零剐,卖给了开发商,退休工人中的幸运者拿到数以百计的退休金,觉得差强人意。只是活动的场所越来越小,只剩下块巴掌大的绿地。他们发明出种锻炼法:晚饭后,人挨人排成排,在这块小树林里逆时针绕圈子,每圈一分来钟,像是转经,踩出条道来。生活和上级要求他们如何蜷曲,他们就如何蜷曲。

院里有片黑土,春夏两季属于七楼上的孤老头。他在里头种花,都是泼辣的大红大紫的,还有硕大肥白的喇叭花和剑兰,坟地般茂盛,几场雨过,都蹿到齐胸高。老头弄了很多用词严厉的警告牌,终日趴在阳台上警惕地向下看,大声呵斥试图摘花的人。弄得人人都挺紧张。虽然没几个人喜欢这老头子,但是又怕他死了就没有花看了。

拆迁之前,旧居民闲着没事儿,在街两边摆摊卖旧家当:磁带和二十年前的色情杂志,一筐自行车铃铛盖,几十件多年前从国营工厂顺回家的工具,两条旧棉裤和一摞前进帽,几小盆开不出花的植物。卖不出几个钱,只不过是把那个有点儿凄凉的破家里外抖露给人看。

#棚户区# 在城边上暗暗结成,像蛛网一样,既不可理喻又秩序井然,表面上两间矮砖房后头可能挖成了四通八达的构造,藏着四五户租户、开好几个生意。棚户区一旦形成,住户们就在里面自给自足,发展出低廉的生活成本和相安无事的自治,结成紧密的联系。所以,以种种理由拆除他们的生活,像是有点立意深远。

(续)发生一起命案,或重大活动、节庆、只有我们愿意承办的运动会前夕,警察在夜里悄悄包围这里,几台警车堵住出口,一个门一个门地摸过去,逐户查暂住证,带了十几个青壮年男子回派出所比对个人信息。没有被带走的心满意足地回到被窝里,寻找刚才的体温,试图接上中断的电视剧剧情。

(再)人们带着各自的秘密在这里生活。强奸了十几个小学女生的凶手最后在这里找到了,是个迁来多年的外省鞋匠,有妻子和两个孩子,邻居都觉得他规规矩矩,没看出什么不正常。

(又)一旦大批神秘买家来棚户区购买最破的房子,就预示着惨烈的补偿和征收“拆违”在即。产权认定,匆匆翻盖,工作组,煤气罐和标语、条幅,挖掘机。铁腕的领导到现场指挥,一声令下:“把爬到屋顶的人给我用高压水枪‘滋’下来,拘留,由着他们这么闹还了得?还他妈法治不法治?”大义凛然,也有点儿疲倦和委屈。

城中地皮正贵的地方,有栋快八年还没封顶的楼。房产中介讲,头一个开发商带着预售款跑了,房价重新涨起来时,又来了一个,不知怎的,又跑了,停工五年了,现在是:要钱,没有;要房,没盖完呢;要接着盖,没钱;要人,我们还找呢。真就有掐着三联单来住的,安窗户亮灯的就是。没通水和暖气,电是拉过来的。抬头看了看:最高一处灯光在十五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