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第7/11页)
【前腔】我想念既不知道怎么走又不问路。想念游戏厅音像社和书摊。想念站在街边受出租车司机的质询和白眼。想念自己去饭店点菜然后交钱带回去。想念逛小商品批发市场。想念每半年买一辆自行车每三个月丢一辆。想念从钱包里抽出钞票和找回零钱,在人行道上追赶滚落的硬币。我想念语言不通,想念误解和不必要的麻烦,想念黑夜里的陌生感。
本地所怀之旧,主要是兵团时期。杀猪菜馆能想出来的创意文化,就是生产队:墙上贴大红大绿的花布,挂大蒜干辣椒,贴主席像和当时的政治漫画,吃饭的盘子碗上印语录,喝水用仿搪瓷的瓷缸子。服务员打扮成知青,还有戴造反派袖标的,以忠字舞、语录歌为才艺。作为没有经历的人,看不出有意思,也想不出对经历过的人来说趣味何在。
挨着大医院住院处的小超市,个个不祥,看着就难受:门口堆着折叠床轮椅,挂着鸭嘴壶、坐便器和成人纸尿裤,都是用不住的次品,专做一锤子买卖。每爿铺面,都经过授权和恶斗,都有突发或定期的索贿行贿,店主们个个目露凶光,枕戈待旦。小饭店也是,隔三岔五即被媒体曝光,在查封期内打通关节,接着开业。
医学院研究生宿舍就在我家前面,早起,一帮女孩子叽叽喳喳地披着白大褂往住院处走,边走边挽头发。宿舍门口堆了如山的快递。没有自习室,都在食堂找个座位,直到夜里十点,还是坐得满满的,学生们说,只是为了完成功课而已。没几个有闲工夫谈恋爱的。已经没有那么多愿意叫孩子来学医的人家了。
一对大学生情侣正在路边分手,男孩儿在做最后陈述,女孩儿低垂着头,这情景无损于夜色的温暖安静。不远处,一对中年男女开始拌嘴,女人骂声越来越响,喷溅着脏字,然后动手抓男人的脸,啪啪响过几声,男人也低吼着“我他妈明天怎么见人,你个……”,扭打成一团。情侣尴尬地看了那边一眼,默默地走到街对面去分手了。我就没办法再跟过去偷听了。
#分理处# 每月二十五号的储蓄所是个灾难,满满一屋子不能等待一天、一个下午的老人,颤抖着站起来、坐下,放慢一切动作,把十几张纸币数过正反面。在默默地凑够了一个不断萎缩的整数时,再回到这里存回来。窗口里的人笑着交头接耳:“差一岁九十了,存五年定期,要干嘛?”
(续)在银行的玻璃后面坐了几年之后的柜员熟悉来这里的一半储户。“那个刚进来的是个小姐。”“这么胖会是小姐么?”“那帮老头子,只要年轻就行了。她的钱你得注意,小姐收到的钱里有四分之一都是假币。这帮老头子,真他妈的。”
(再)多年前,利息正高而房子便宜,有些人靠吃长在银行里的一笔积蓄或债券的孳息活。储蓄所的常客里,有位神情孤傲、很有风韵的中年女人,每个月领一次利息,本金在当时很大:一百万美元,推测不是她的钱。柜员猜了几次,没猜出所以然,后来只是记得有这么个人。至于她什么时候不再来了,记不清了。
#地下# 这儿是边境上的大城,革命时期的遗迹是白蚁洞似的人防工事。当年,上面一号召,各单位闲着没事儿就挖、高兴了就挖、想起来就挖,沟渠纵横,标准各异,设置了“人防办”管理,但似乎没有详尽的图纸,说不清有多少地道。日后,这些洞偶尔变成吞噬人的陷阱,一个人从突然出现的坑掉下去,会在几里外的地沟里被冲出来。
(续)地下摩肩接踵,阴无天日,空气污浊,装修刺鼻。警察早就坐立不安:十里地道上下纵横,只有不多几处狭窄的出口。当时尚无“恐怖袭击”概念,只是想到一旦失火,闷死的多,踩死的更多。建议起码隔断成几部分,万一有事,起码少死些人,但影响了经营收益,人为财死,管理、经营方都坚决不同意,连行人都觉得还是这么着方便。对峙了几年,各撤一步,所幸至今没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