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2(第9/32页)

“阿加菲亚,你抱它去哪儿呀?”

“抱去宰了。”村长老婆哭丧着脸回答。

“让我来吧。”

阴沉的天空又掉起雨点。年轻人丝毫没有察觉地走到冰窖,开开门,从门槛后抄起一把斧子。一分钟后“嚓”的一声,无头麻花鸡伸着血淋淋的脖子在草地上跑开了。跑一阵,绊倒一次,打个滚,扑腾着翅膀,羽毛和血渍洒得满地都是。年轻人扔下斧子往果园扬长而去,村长老婆抓住断头鸡,走到库兹玛跟前问:

“什么事?”

“来租果园。”库兹玛答。

“你跟费奥多尔·伊凡纳奇说去。”

“他在哪儿呢?”

“马上要从地里回来了。”

于是库兹玛在下房敞开的窗子外等待。往里望,半明半暗中有炉灶、铺板床、桌子。窗下长凳上放着洗衣盆——其实是一口形似洗衣盆的棺材,其中躺着死去的婴儿。大脑袋的婴儿几乎没有头发,小脸蛋发青……有个胖胖的盲姑娘坐在桌子旁用一把大木勺子从汤盆里掏牛奶和面包碎块。苍蝇在她头上嗡嗡,又在死婴脸上爬动,随后落进了汤盆的牛奶中。但盲姑娘像座石像似的直愣愣坐在那儿,眼睛凝视着黑暗,仍在掏吃的。库兹玛开始感到害怕,忙转过身去。冷风一阵又一阵地吹来,乌云越积越多,天空越来越暗。院里耸立着两根柱子,柱子横梁上像挂着圣像似的挂了块大铁板。那就是说,住这里的人夜里害怕,是用它来报警的。院中间还躺着几条瘦猎狗。有个男孩,八岁左右,拉着辆声音刺耳的小车在狗群中来回奔跑,车上坐着他的小弟弟,长张牛脸,浅色头发,戴顶大黑帽。主宅阴森森的,在这暮光将临之际,住里面的人大概寂寞难耐吧?“至少也得点个灯啊!”库兹玛想。他疲倦极了,觉得从城里出来快一年了……

他在果园里度过了黄昏,又度过了夜晚。从田间骑马归来的村长没好气地说“果园早租出去了”,对他提出的借宿要求轻蔑地嘲笑道:“你倒机灵,上这儿来住客店!像你们这等四处流浪的人眼下多着呢!”不过最后起子怜悯之心,准他在果园的浴室里过夜。库兹玛打发走梅尼绍夫,绕过屋子,沿菩提树林荫道朝果园入口走去。从敞开的黑暗窗户里,从防蝇铁网后传来钢琴优雅的叮咚声和醉人的歌喉,这声音既不与黄昏也不与这宅地协调。林荫道的尽头好像世界的边缘,那隐隐约约地露着一角白云蓝天。一个暗红头发的庄稼汉,没系腰带,也没戴帽子,穿双沉重的皮靴,手拎个桶,正沿着肮脏的林荫道过来。

“你听,你听,”他一边走一边嘲讽道,仔细倾听着这歌声,“唱得多带劲!”

“谁唱得这么起劲啊?”库兹玛问。

庄稼汉抬起头,停顿了一下。

“东家少爷,”他嬉皮笑脸地说,“听说他唱了七年啦!”

“哪个少爷?宰鸡的那个吗?”

“不,另一个……这还不算啥,有时亮开嗓子唱‘今天是你,明天是我’,真是妙极了!”

“他是在练歌吧?”

“练得有多棒!”

一字一停,话带嘲讽,满不在乎,库兹玛不由多看他一眼。头发像雨伞一样,从四面披散下来。脸不大,没什么特殊的地方,是那种古俄罗斯式的,苏兹达尔公国时期的长相。大靴子,瘦身材,而且硬得像块木头。肿眼泡,老鹰眼,瞳仁带着金边,垂下眼帘的时候像个普通的汉子,可一抬眼帘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你是看果园的?”库兹玛问。

“看果园的。不看果园又看啥?”

“叫什么名字?”

“我啊,叫阿基姆……你呢?”

“我是来租果园的。”

“哈,错失良机啦。”

阿基姆讥讽地摇摇头,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