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2(第10/32页)
风一阵比一阵紧,把绿树上的水珠全都吹落下来。果园后面的什么地方响起一个个闷雷,白蓝色的闪电照亮了林荫道,到处都听得到夜莺的歌唱。很难明白在这沉重、铅灰色的云天下,在被风吹弯的枝丫上,在潮湿稠密的灌木丛间,夜莺怎能如此卖力,如此兴高采烈,如此甜蜜热烈地歌唱,发出一串串银铃般的颤音,更难明白守夜人怎能在烂窝棚里、在湿麦秆上、在风中过夜。
守夜人一共三人,都得了病。年轻的那个过去是面包师,如今成了流浪汉,正发着烧。另一个也是流浪汉,犯了肺痨,他自己说“没啥,只是肋间发凉”。阿基姆有夜盲症,是由机体恶化引起的,一到黄昏就看不清东西。库兹玛进窝棚时,脸色惨白、性格随和的面包师正蹲在窝棚旁,撩起棉衣袖口,露出一双瘦弱纤细的手臂,在木碗里淘小米。米特罗凡这个个头矮小、肩膀宽阔、脸色黝黑的病秧子浑身上下穿着湿透的衣裤,踩双马蹄似歪斜的破鞋,站在面包师一旁,耸着肩,睁大褐色的亮眼盯看他干活。阿基姆此时提来一桶水,动手给泥灶生上火,鼓吹着火焰,还进窝棚抱来一把干燥些的麦柴塞进烟气腾腾的炉灶底下,做这些的时候张大嘴巴呼啦呼啦喘气,对同伴们的打趣漫不经心地嘲笑,有时却说上几句机智的狠话。库兹玛闭上眼坐在窝棚一旁的湿椅子上,时而倾听谈话,时而倾听夜莺啼鸣。阴暗的天空里电闪雷鸣,一阵阵潮湿的夜风吹过林荫道,把冷冷的水珠吹落他身上。由于饥饿,又抽了几口劣质烟草,他的胃隐隐作痛。稀糊面似乎再也熬不熟了。有个念头在他头脑里转悠: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像这些更夫那样过野兽般的生活……一阵阵冷风,远方单调的雷鸣,夜莺的啼鸣,阿基姆懒散的、漫不经心却极其刻薄的话和那刺刺拉拉的嗓门都刺激着他的神经。
“我说,阿基姆,就买不起一根腰带吗?”面包师装作好心地说,同时瞅了眼库兹玛,要听阿基姆怎么对答。
“你等着瞧,”阿基姆不假思索地语带讥讽地回答,一边撇出铁锅中翻滚的沫子,“等咱们在东家这儿干完夏天的活,不但给我自己买腰带,还给你买双崭新的皮靴。”
“‘崭新的皮靴’,我可没求着你买。”
“你脚上穿的是双破鞋呀!”
阿基姆说罢便精心地品尝起沫子的味道。
面包师难为情地叹了口气:
“咱们哪儿能穿得上靴子!”
“别往下说了,”库兹玛插嘴,“你们倒是说说吃得咋样。每天就喝这稀粥?”
“你想吃啥?鱼?火腿?”阿基姆舔着勺子,头也不回地问,“那好呀:几两白酒,半斤鲶鱼,一块火腿,掺着果汁的茶……但这连稀粥也不是,老兄,连稀糊面都算不上,就是一锅烂粥!”
“有时候是不是也熬点儿蔬菜汤喝?”
“我们那汤啊,你瞧瞧是啥样的?泼到狗身上,狗也烫去一层皮!”
库兹玛摇头叹道:
“你因为有病,脾气才那么大,还是治病去吧!……”
阿基姆没有回答。灶门里的火已渐渐熄灭,铁锅底下只剩一小堆暗红的灰煤渣。果园更暗了。风鼓起了阿基姆的衣衫。亮蓝色的闪电不时把人们的脸庞照亮。米特罗凡坐在库兹玛一旁,把身子支在木棍子上。面包师坐在菩提树下的一段树桩上,听到库兹玛最后几句话,面容严肃地说:
“在我看来,一切都由上帝安排好了。上帝不给你健康,什么医生也帮不了你的忙。阿基姆说得对:注定哪天死,怎么也拗不过。”话中充满了对命运的顺从和忧伤。
“医生!”阿基姆眼盯着灰烬,语带讽刺地说,“医生!……老兄,医生只知道盯着他门的钱袋子,我恨不得把那家伙的肠子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