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2(第5/32页)
“这帮丫头片子,凑在一起没啥好话说!”走在库兹玛面前的列车员呵斥道。
不过从他声音可以听出,他是忍着笑说的。列车员身上的制服大衣让人看着都觉得沉重无比,腰带挂在仅有的一颗扣子上,旧长靴上粘满干泥。过了歪斜的小木桥,往前便是被春汛冲出的一道山沟。山沟旁长着一排瘦弱的柳丛。库兹玛闷闷不乐地瞧了瞧柳丛和村上众多的茅草屋顶,那飘浮在屋顶上空的青色烟云和嘴里叼根骨头的大黄狗……
“不,不,”脚就在上坡路上,心里想着,“兔子尾巴长不了啦!”到了坡顶,已能见到空旷绿野当中车站的红砖房。他冷冷一笑。议会!议员!就说昨天他回到花园之前,按照过节的惯例,公园张灯结彩,放烟火,村警乐队演奏《斗牛士》、《在河畔,在桥边》、《马特奇什》舞曲和《三套车》,演奏《加洛普》曲时还插进对白“嘿,可爱的姑娘们”。他从公园回到客店,拉了半天门铃——没人答应。周围静悄悄地也没有一个人影。广场西面街尽头处是日落后青蓝色的寒冷天空,他头顶上的乌云聚集了好大一片……最后,总算有人拖着脚步哼哼哧哧地进了门,那人将钥匙在锁孔里拧了一会儿,嘴里嘟囔着:
“腿瘸了……”
“怎么会呢?”库兹玛问。
“被马踢伤的,”那人打开院门说,“好啦,眼下只剩两个客人了。”
“两个审判员吗?”
“是的。”
“他们来咱县城干吗?”
“来审一个议员……据说那议员想往河里下毒。”
“议员?你这傻瓜,难道议员会干这样的事?”
“天知道……”
村边土屋门前站着个穿破鞋的高个老头,手里拿根长长的棒子木棍,见有行人,便装作老态龙钟的样子,双手拄棍,耸着肩,愁眉苦脸,好像力不从心,田野里潮湿的冷风吹乱了他一头灰发。触景生情,库兹玛想起父亲,童年……果戈理的咏叹调突然浮现在他脑海:“罗斯,罗斯!你奔向何方?”他暗地寻思:“罗斯!罗斯!”全是空话,见鬼去!“议员打算往河里下毒”——更应该这样说……造成如此局面,该怪谁?不幸的是人民,首先是人民!……库兹玛绿莹莹的小眼突然间像近来一样噙满泪水。前不久他去巴布伊市场上的阿夫杰伊奇酒馆,院子里泥浆没踝,从院子到二楼的腐朽木梯臭气熏天,连他这个见过些世面的人也觉得恶心。掀开蒙有破毛毡的油腻、沉重的大门,酒馆里烟雾弥漫,碗碟的碰撞声、跑堂的脚步声和留声机嗡嗡的吵闹声震耳欲聋。他走进一个客人较少的房间,坐下要了瓶蜜酒……脚下踩的地板上满是呕吐物、柠檬片、鸡蛋壳、烟头……可他对面靠墙坐着个穿树皮鞋的高个农民美美地笑着,摇动头发蓬乱的脑袋,全神贯注地倾听留声机里发出的喧响。桌上摆着一公斤伏特加酒,一只杯子,几片白面包,那庄稼汉却不吃不喝,只是看着自己脚上的树皮鞋晃动脑袋。忽然他察觉到库兹玛正盯着他看,立刻瞪大欣喜的眼睛,抬起长满黄色卷胡子的可爱脸蛋,受宠若惊地说:“哎,我这是顺道来。”接着,像为自己辩解,又说,“先生,我兄弟在这儿做买卖……是我亲兄弟……”库兹玛含着眼泪,咬紧牙——唉,该死,百姓窝囊成什么样啦?“顺道来”看望阿夫杰伊奇被认作莫大荣幸!这还远远不够,当库兹玛站起来说“再见”的时候,庄稼汉忙不迭站了起来,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想到他在这样的豪华场所坐着,还被当做要人看待,就感激不尽,赶紧回道:“请别见怪……”
在从前,车厢里大多谈论大雨或大旱,谈论“粮价是由上帝决定的”。现在许多人都在翻阅手中的报纸,谈论的话题又都是杜马、自由权、土地归公,谁也没注意车厢上空的瓢泼大雨,虽然坐在车厢里的粮商、农民、田里出身的小市民没有一个不盼着春雨的。一个瘸脚年轻士兵从走道过来,得了黄疸病,乌黑的眼睛流露着哀伤。他拄拐往前移动,摘下满洲高筒皮帽,像乞丐一样伸向每一个旅客,以讨得施舍。人们群情激奋地议论政府,议论部长杜尔诺沃和官家的燕麦……并把过去曾大加赞赏的事拿来嘲讽一番:在朴茨茅斯,维嘉为吓唬日本人,怎样命令他将自己的箱子捆起来……坐在库兹玛对面,留着法式小平头的年轻人红着脸激动地插话:“打扰一下,各位先生,你们在大谈自由……我给一个税务专员当文书,同时写一些文章寄给首都报纸……我写文章管他什么事?他说他也赞成自由,可他听说我写了篇文章说我们消防工作做得不太好,就把我叫去训话:‘狗娘养的,你再写这玩意,我拧下你的脑袋!’请问,如果我的观点比他的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