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2(第4/32页)

 

瞧瞧我们,做母亲的,

我们多么不幸,我们多么痛苦!

唉,愿主保佑,做母亲的,

不再有人如此受苦!

 

库兹玛从一旁应和:“是呀,是呀,唱得对。”

在基辅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会在卡萨特农场待得太久,前景渺茫,势必穷困潦倒。后来果真如此。他在农场又待了一小段日子,但处于一种耻辱闲窘的境地:总是醉醺醺的,衣衫不整,嗓子也哑了,满身廉价烟草的味道,难以掩盖颓废的样子……后来堕落得更厉害:回到他原来住的县城,靠剩下的几个钱勉强过活,整个冬天只好在霍多夫客店的床板房过夜,到巴布伊市场上的阿夫杰伊奇酒馆打发光景;大部分的铜钱都办了件蠢事——出版他的诗集,然后厚着脸皮向阿杰夫伊奇酒馆的顾客们半价兜售……然而这好像还不够,他还成了逗笑的小丑!有一次他站在市场上一家面粉铺旁,看乞丐怎么向走出门来的商人莫如新拍马屁。莫如新的面容犹如映照在铜茶饮上的脸,一副刚睡醒的可笑神情,反而对一只正舔着他亮皮靴的猫感兴趣。但乞丐并不因此气馁,他捶胸耸肩,提着沙哑的嗓门赞叹道:

 

“喝得醉醺醺,

才是聪明人……”

库兹玛臃肿的眼睛一亮,接话说:

“最好莫过行乐,

最妙莫过酒浆!”

 

一个面若母狮的老太太从这里经过,她停下来,皱着眉看了看库兹玛,举起拐杖,恶狠狠地,字正腔圆地说:

“主祷文你大概背得不那么熟吧!”

他已经堕落到无可堕落的地步,可这反倒救了他。犯过几次严重的心脏病后他马上停止酗酒,断然决定开始过一种最简单的劳动生活,比方说租个果园或者菜地……

这念头使他很高兴。“是的,是的,”他想,“正是时候!”他真是需要休息,过清贫纯洁的生活。他已渐渐衰老,胡子变得花白,往后梳的卷曲分头看上去也稀疏铁青,脸色黑了,脸盘瘦了,颧骨更加凸出了……

春天,在和迪洪言归于好的前几个月,库兹玛听说县里卡扎科夫的果园要出租,便急忙赶去打听事宜……

五月初,乍暖还寒时节,下着蒙蒙细雨,县城上空的云团如秋天般阴沉。库兹玛穿了件旧呢外套,戴顶旧帽子,套双磨损的靴子,向普西卡尔村后的车站走去。一路晃着脑袋,牙缝里叼着烟,堆着笑容,双手插在短外套里。有个赤着脚的男孩夹着一大叠报纸迎面跑来,边跑边活泼地喊着他的陈词滥调:

 

“大罢工啦!”

库兹玛讥讽地笑道:

“晚啦,小伙,有新一点儿的消息吗?”

报童停下来,亮着眼睛回答道:

“新消息在车站被警察扣下了。”

 

“唉,还谈什么宪法!”库兹玛讽刺地说道,跨过水洼,沿着被雨水淋黑了的破栅栏,湿漉漉的花园和坡上一溜破败房屋的窗户走去。房屋一直绵延到山脚下,这里已是县城的尽头。

“太不可思议了,”他心里想,“以前遇到这种天气,杂货铺和小酒馆里的人懒洋洋地打哈欠,啥话也不说,现在大家都在热烈谈论杜马,造反和火灾,还说什么‘穆罗姆采夫刮了总理的鼻子’……瞧这情景,兔子尾巴长不了。”

他想起村警在县里公园演奏的事来。最近上边派了整整一百个哥萨克来县里,三天前在商业街上一名醉酒的哥萨克走近公共图书馆打开的窗户,对着管理小姐一边解裤,一边强迫要她买下他那个《算数》课本。当时一旁站着个年老马车夫,指责他不害臊,不料哥萨克拔刀砍了他的肩膀,并破口大骂,追逐吓得四散奔逃的行……

库兹玛身后几个小妞儿踩着一块块石头跨越村头浅浅的小河,一边用尖细的嗓音唱:“把猫皮往下扒,你分得小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