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2(第30/32页)

她的脸又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儿:“得啦,反正覆水难收了!”库兹玛想了想,说:

“你看着办吧……”

吃过饭,他一边抽烟,一边眺望窗外。天渐渐黑了。他知道,下房里已烤好当“花点心”的黑麦小面包,现在还在做两锅肉冻,一锅面条,一锅汤,一锅荞麦粥,而且都带肉。谢雷也在粮仓和草棚之间忙碌。土墩子上,在苍茫暮色中闪烁着麦秆燃起的橘黄火光,那里在把杀死的猪放到火上燎毛。火的四周围着一群牧羊犬,正等着饱餐一顿,白色狗脸和白胸在火光映照下成了粉红色。谢雷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积雪,忽而拨旺火堆,忽而转身赶狗。他把上衣下摆撩起,塞在腰带底下,把帽子推到后脑勺上,右手拿把明亮亮的杀猪刀,火光投下他扭动的巨大身影,活脱脱像个巫师。岗上寡妇从粮仓旁一闪而过,消失在土墩后面的小径上了——她去村子召集姑娘们给婚礼助兴,并向多马什卡借枞树。多马什卡的这棵枞树藏在地窖里,但凡姑娘出嫁前夕,女友们举行离别晚会,都向她借用。库兹玛梳理了一下头发,脱下两肘处磨破了的呢上衣,换上他那件珍藏好久的长礼服,走上台阶。台阶上铺满白白的雪花。这时,在淡淡的暮霭中,下房的窗子亮着灯光,窗前黑压压的一大群姑娘、小伙还有孩子。但听得一片喧哗,说的说,喊的喊,三架手风琴同时演奏,却又各奏各的调。库兹玛弯起身,两手扳弄着手节骨,挤过人群一头钻进门过道。门过道里也挤满了人。孩子们从脚缝间往里面的门钻,大人们揪住他们的脖子推出屋去,但他们没过会儿又往里边溜……

“看在上帝的面上,让他们进来吧!”库兹玛说,他自己被挤到了门角落里。

他被挤得更紧了——原来是门向外拉开了。在一团热气中他跨过门槛,在门里停下。里面的人穿得体面些,姑娘们裹着花披巾,小伙子一身新。屋里充满毛呢衣料、皮短袄、煤油、烟草和松针的气味。那棵用大红布条披挂的翠绿小枞树被放在桌子上,枝丫直伸到昏暗的铁皮油灯的玻璃罩子上。围桌坐了一群前来助兴的姑娘。她们穿红戴绿,脸上胡乱涂了层胭脂,披着丝绒或者羊毛头巾,发鬓插上从公鸭身上拔下的五彩毛,亮起炯炯放光的眸子。窗玻璃在化冻淌水,墙壁湿得颜色发黑。库兹玛走进去的时候,多马什卡,这个黝黑脸蛋、乌黑眼睛、浓黑眉毛的跛脚姑娘——虽说黑,脸看上去既聪明又厉害,眼睛尖而锐利,两道黑眉毛连成一条线——正放开粗嗓门唱一首古老喜歌:

 

今天晚上,

姑娘欢聚一堂,

送阿芙多季娅去当新娘。

 

其余姑娘用不和谐的调子重复她最后一句歌词,脸对着按旧习俗坐在炉灶旁的新媳妇,她没来得及梳妆,头上还裹着黑披巾。为回答这首歌她应该大声地哭诉:“爹啊,我的亲人,把闺女嫁出门,敢情让她苦一生?”可是新媳妇不做声。于是姑娘们不满地交头接耳一阵子,皱着眉唱起了余音缭绕的《孤儿歌》:

 

澡堂子,热起来,

教堂的钟敲起来!

 

库兹玛咬得紧紧的下巴在颤抖,从头到脚全身冰凉,双颊疼痛,泪水模糊了眼睛。新嫁娘把披巾裹紧身子,突然哆嗦着号啕大哭。

“算了吧,姑娘们!”有人喊。

但姑娘们全不理会,继续唱道:

 

教堂的钟响起来,

把我的亲爹叫起来……

 

新媳妇呻吟着一会儿把头埋进两膝间,一会儿捂在双手里失声痛哭……人们扶起浑身哆嗦站立不稳的新媳妇,上隔壁的冷屋子梳妆去了。

接下来是库兹玛为新娘祝福。新郎在雅科夫的儿子瓦西卡陪同下也来了。新郎穿了瓦西卡的靴子,头发已经理过,脖子刮得通红,身上套件花边蓝领衬衫。他用肥皂擦洗过脸,显得年轻多了,甚至样子也好看了。他自己也知道这点,所以满含歉意地垂下他那黑睫毛。伴郎瓦西卡穿着红衬衫,敞着罗曼诺夫式的短皮袄,进门严厉地瞅一眼给婚礼助兴的姑娘们,粗野地喊一声:“别嚷了!”然后按照礼俗说道:“出阁吧,出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