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2(第29/32页)

“何必说话绕弯子,”他大声地。干脆地说,眼不看新媳妇,暗暗下劲挣脱他那份羞涩,“迪洪·伊里奇跟你谈过了吗?”

“谈过,”新媳妇回道,“听得我都烦了。”

“那我现在叫我父亲一块儿来,反正他,库兹玛·伊里奇,该起来喝茶了……”

新媳妇想了想。

“随便你……”

杰尼斯卡把靴子扔到阳台上,没再提钱的事就走了。过了半个钟头,听见台阶上有人跺脚,跺去树皮鞋上沾的雪。原来杰尼斯卡和父亲谢雷一同到来,不知什么缘故,谢雷腰间还缠了条红带。

库兹玛出来迎接。杰尼斯卡和谢雷父子俩朝黑暗的墙角久久地礼拜,画十字,最后仰起头来,谢雷不慌不忙地开口说:

“不是媒人也是好人!”他的话从来也没有这样洒脱、得体,“你嫁闺女,我娶儿媳,两下说合,造福小辈。”

说罢郑重其事地深鞠一躬。

库兹玛强忍苦笑,嘱咐去叫新媳妇。

“你去找她。”谢雷就像在教堂里那样压低嗓门对杰尼斯卡说。

“我在这儿哩。”新媳妇离开炉子,从门后走了出来,朝谢雷一鞠躬。

大家一时无语。茶饮的炉壁烧得通红,炉身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暗中谁的脸也看不清楚。

“好啦,女儿,由你决定吧。”库兹玛笑笑说。

新媳妇想了想。

“这小伙子我没挑的……”

“你呢,杰尼斯卡?”

杰尼斯卡也沉默了会儿。

“行啊,反正早晚要娶……上帝有眼,咱们这亲事算是定了……”

两个媒人相互道了喜。茶饮搬进了下房。岗上寡妇最先听到消息赶来,在下房点亮灯,打发科舍利去打酒买葵花子,然后安排未婚夫妇坐到圣像下边,给他俩斟上茶,她则陪坐在谢雷一侧,又为了打破拘束场面,她瞧了瞧杰尼斯卡的灰土脸和短粗腿,尖起嗓子唱道:

 

年轻小伙正当年,

路过我家小花园,

一表人才长得俊,

翠绿丛中白净脸……

 

第二天大家听谢雷讲起这顿订婚宴,没有一个不笑的,还给他出主意:“你怎么也得帮小两口张罗一下!”科舍利也说道:“小两口刚开始过好日子,该帮年轻人一把。”谢雷默默回家拿来两口铁锅,一团线。拿来的时候新媳妇正在外房烫衣服。

“好儿媳,”他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你婆婆叫送来的,兴许能派上用……咱家没啥,要有,能藏得住吗?”

新媳妇鞠了一躬,道了谢。她在熨一块迪洪·伊里奇送来充当婚礼头纱用的窗幔,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谢雷想安慰几句,说他自己“也不容易”但迟迟疑疑没敢出口,只叹口气,把铁锅放到窗台上,转身就往外走。

“那线团我搁在铁锅里啦。”他补上一句。

“谢谢了,爹。”新媳妇又一次表示感谢,声音那么温柔,只对伊万努什卡说话才用这样的口气。谢雷一走,她忽地讥讽地一笑,唱了起来,“有个小伙正当年……”

库兹玛从大客厅里探头进来,从夹鼻眼镜上方瞪她一眼。她不做声了。

“你听着,是不是退了这桩婚事的好?”库兹玛说。

“已经晚了,”新媳妇低声回答,“丢脸也丢出去了……谁不知道喜酒是花谁的钱?再说,钱已经花出去了……”

库兹玛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是的,迪洪·伊里奇派人送来了窗幔,还有二十五卢布,一袋上等白面,一袋小米,一头架子猪……但总不能因为宰了一头猪,就把自己毁了呀!

“唉,别再说叫我难受的话了!‘丢脸,花钱’……难道你比猪肉贱?”库兹玛说。

“贱也罢,不贱也罢,人死了不能活过来”。新媳妇说得简单干脆。她叹息一声,仔仔细细熨平还有余温的窗幔,“过会儿就开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