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2(第19/32页)
“于是他娶了你的闺女?”库兹玛问。
“可不是吗!”谢雷应道。他觉得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便把碟子里的火腿碎片收好,揣进裤子口袋,“那场喜事办得也真热闹!老兄,我不在乎花钱……”
“夸这么件事!”库兹玛自从那晚听谢雷的讲述后想了很久。天气变坏了。不想动笔。越来越觉得烦闷,只是有时有人上门的时候心情好一些。巴索夫村的戈洛洛贝,秃顶压一顶大帽子,来过几次,求库兹玛代写状子,告他的亲家打断了他的锁骨。岗上另一个寡妇布特洛奇卡也曾前来求他写信给她儿子。她一身破烂,被雨淋湿的衣服上还结了冰。她流着泪,请库兹玛一字一句地写:
谢丽普霍夫市,贵族澡堂附近,热尔图新公馆……
说到这儿她哭了。
“嗯,”库兹玛皱着眉头,像老年人那样从镜片上方瞧定布特洛奇卡,“都写上了。往下呢?”
“往下吗?”布特洛奇卡小声问。她强吞下泪水继续说,“往下,好人,请写得清楚些……交米哈尔·纳扎雷奇·赫罗索夫亲收……”
接着时断时续地说:
“寄给亲爱的宝贝米哈尔。你怎么把我忘了,音讯全无呢…你也知道,咱们住的房是租的。现在要撵我们出去,可我们去哪儿呢?……亲爱的儿子米哈尔,看着上帝的分儿上,赶快回来一趟吧……”
说着说着淌下了泪水。
“咱们即使挖个地窖,也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凄风苦雨,天色像黄昏那样阴暗,泥泞的庄园里铺满槐树飘零的黄叶,杜尔诺夫卡四周净是翻耕地和冬麦地,乌云没完没了地在头顶飘过,不由得使库兹玛憎恨,可这令人诅咒的地方,一年倒有八个月的风雪,四个月的淫雨,解手都得上牲畜院子或者樱桃林去。在这样的坏天气,只好封闭小客厅的门窗,搬进大客厅过冬,在这儿睡觉、用餐、抽烟,伴随着昏黄的孤灯度过这漫漫黄昏,来回踱步,戴上帽子,穿上呢子外衣,以抵御墙缝里吹来的冷气。有时忘了准备煤油,库兹玛只得在暗地里坐着,只在吃晚饭时才点会儿蜡烛,晚饭只有土豆汤和小米粥。这些汤啊粥啊都由新媳妇绷着脸默默端来。
“上哪儿溜达溜达呢?”有时他想。
附近只有三家庄园主。一个是老公爵小姐莎霍娃,她连贵族长也不接待,嫌那人没教养;另一个是退役宪兵军官扎克尔日夫斯基,患有痔疮,脾气暴虐,恐怕连他的门槛也不容跨;最后是小地主贵族巴索夫,住农家小舍,娶一个普通村妇为妻,开口不离马轭和牲口。就说科洛杰兹村的神父彼得,因杜尔诺夫卡属他教区,有一次来看望过库兹玛,但无论库兹玛或者神父都没有进一步结交的愿望。库兹玛请他喝了杯茶,那也是神父见到桌上的茶饮,不自然地笑起来:“茶饮,好极了!我看你不是个热情好客的主人!”那笑声跟他的人根本不配,倒像是另外一个人替他这个瘦宽肩、贼眉鼠眼的人在笑。
库兹玛并不常去看望弟弟,而弟弟来看他,也只是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上他这儿解闷来的。库兹玛形单影只,甚至把自己比作鬼岛上的德雷福思。他又把自己与谢雷相比。是呀,他也和谢雷一样穷,一样没意志,一辈子都在盼有个称心如意的工作。
头场雪后,谢雷也消失了踪影。过了一星期,他愁眉苦脸地回家来了。
“你又上家去了?”邻居们问他。
“去了。”
“去干吗?”
“还不是去当雇工。”
“哦,你不愿意?”
“我才不犯傻呢!我一辈子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傻。”
于是谢雷又不摘帽子,坐在板凳上不起来了。黄昏十分,暮霭薄薄,看到他那间小屋的时候心里顿觉难受。薄暮中,铺满白雪的山沟对面,杜尔诺夫卡村和他后面那些谷棚、小柳丛都是黑漆漆的,显得乏味,但天黑以后亮起了点点灯火,又觉得那些个农舍是安静舒适的了。只有令人不快的谢雷家小屋黑洞洞的,显得那么死气沉沉。库兹玛知道,一走进他家半开着的黑暗的过道门,就会觉得自己像是进了兽穴。里面弥漫着雪花的气息,从屋顶窟窿眼里看得见灰蒙蒙的天空,风把乱扔在屋梁上的干粪和枯枝吹得沙沙作响,然而可以摸到一堵倾斜的壁墙,推开第二道门,迎接你的仍是寒冷和黑暗,上冻的小窗在暗中闪着微弱的光……屋里一个人也看不见,但你猜得到这家的主人就坐在凳子上,因为他那烟斗在一亮一亮。女主人是个沉默寡言、有点儿呆头呆脑的婆娘,正在晃着吱扭吱扭的摇篮,躺在摇篮里面的是个脸色苍白、饿得昏昏欲睡的佝偻病孩子。大点儿的都挤在只有一点儿热气的炉台上说悄悄话儿。一只小公羊和一只小猪崽在床底下烂草堆里窸窸窣窣地闹着玩。在这屋里,你不敢直起腰来,生怕脑袋会撞到天花板上,你也不敢转身,因为从门槛到对墙总共只有五步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