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1(第24/26页)
“你是问火车?”迪洪·伊里奇搭腔,“没有,还没进站呢。”
“啊,感谢上帝!”助祭高兴地叫了起来。不过他还是跳下车,急忙直冲进门去。
“好吧,就这么定了,”迪洪·伊里奇说道,“咱们圣诞节前见。”
半明半暗的候车室又湿又冷,充满湿乎乎的皮袄、茶饮、烟和煤油的气味。那么多的烟气,使得人的喉咙都觉得痛。门不停地开关,提着马鞭的农夫聚在一起大声喧哗——那是些尤利亚诺夫卡的赶车人,在这儿做生意,有时要在这里待上一个星期。一个做粮食买卖的犹太人竖起眉毛,戴顶高筒礼帽,穿件带兜的大衣,肩上撑把伞,在人群中穿梭。售票处附近几个乡下人在为老爷的漆布箱过秤,代行站长助理职务的电报员冲着他们嚷嚷。这个电报员是个年轻人,腿短,脑袋大,一撮卷曲的黄额发按哥萨克的样式从帽檐下露出来,飘散在左太阳穴上。一条青蛙花纹的猎犬蹲在肮脏的地上,睁着悲哀的眼睛,浑身一个劲儿打战。
迪洪·伊里奇挤过人群,走到食品柜跟前跟营业员闲聊了一会儿。后来他就回家去了,杰尼斯卡还站在台阶上。
“我想求你一件事,迪洪·伊里奇。”他说,比平常更加腼腆。
“还有什么事?”迪洪·伊里奇没好气地问,“要钱?不给。”
“不,不要什么钱,请你读读我写的信。”
“信?给谁的?”
“给你。早想给你了,没敢给。”
“信里说啥?”
“不过是……写了写我过的日常生活。”
迪洪·伊里奇从杰尼斯卡手中接过纸片,塞进衣袋,踩着上冻而有弹性的污泥回家去了。
现在他重新来了劲儿,想干活儿,他高兴地想到又该是喂牲口的时候了,只可惜一时气愤,把“油饼”赶走了,如今他只好夜里不睡觉,自己干啦。奥斯卡这人靠不住,大概他已呼呼大睡,要不就跟厨娘一起大骂主子……迪洪·伊里奇从厨房亮着灯光的窗下蹑手蹑脚地走过过道,把耳朵贴在厨房门上细听。门后传来嬉笑声,接着是奥斯卡的声音:
“还有这么个故事。从前,村里有个庄稼汉,穷得不能再穷。有一天这汉子出门耕地,花斑狗紧随他身后。他犁地,花狗在地里嗅呀、刨呀,像是找着什么东西,忽然汪汪叫了起来。咋回事?庄稼汉走近一看,坑里有个铁罐……”
“铁罐?”厨娘问。
“你听着。铁罐就是普普通通的铁罐,可里面藏着金子,多得没法数……当然农夫一下子发了大财……”
“净瞎谈!”迪洪·伊里奇暗想,可好奇地想听下文:那庄稼汉后来怎样了?
“庄稼汉发了大财,置田买产,像个大商人……”
“不比咱那铁腿子差。”厨娘在一旁插话。
迪洪·伊里奇冷冷一笑。他知道,人家早就管他叫“铁腿子”——谁都有个绰号!
可奥斯卡继续说道:
“比他还富……可是啊……他的狗突然死了。他伤心得没法。咋办?应该厚葬啊……”
爆出一阵大笑。奥斯卡本人也笑了,还有一个老的,他一边笑,一边咳嗽。
“那不是‘油饼’吗?”迪洪·伊里奇心里一咯噔,“啊,感谢上帝!我曾对这傻蛋说过:你会回来的!”
“庄稼汉去找神父,”奥斯卡往下说,“他央求神父说:我的狗死了,应该安葬它……”
厨娘又乐得忍不住嘟嚷:
“瞧你这嘴皮子,笑死我了!”
“让人说完嘛!”奥斯卡高声说,接着以陈述的腔调一会儿形容神父如何如何,一会儿形容庄稼汉如何如何。
“‘神父啊,我的狗死了,应该安葬它。’神父跺脚骂道:‘怎么安葬?狗也要进墓地?我要让你戴上脚镣手铐,让你坐牢!’‘神父啊,那狗可不是普普通通的狗,它临死的时候,说要捐献教堂五百卢布。’神父跳起来:‘笨蛋!我哪是怪你不该给它下葬?我是骂你不懂该葬在什么地方。应该把它葬在教堂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