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嘉之恋(第9/29页)

他是在乡下出生和长大的,直到念中学时才不得不在城里度过春天,只有一年例外,那就是前年。那年他回乡下过谢肉节,不料病倒了,便留下来养病,在家里度过了三月份及四月份的一半光景。这一个半月的光阴使他难以忘怀。有两个礼拜他卧床不起,无所事事,只能从病床上望着窗外的景物。他发现随着气温的升高和日光的增强,积雪、果园以及园中的树木和枝丫天天都在变样。有天早晨他发现阳光普照的屋里已是那么明亮暖和,连苍蝇都活了过来,在玻璃上爬着………而第二天晌午,当太阳移至屋后,照射着西边窗子的时候,他望见窗外苍白的春雪已变成淡淡的蓝色,在湛蓝、明净的天空中,在树梢的上方,已飘浮着大朵大朵的白云……又过了一天,漫天云霭的苍穹露出大片大片碧空,树皮上发出湿润的亮光,窗外屋檐上滴着雪水,这一切使他欢愉不已,百看不厌……此后几天,弥漫着温暖的暮霭,积雪就在这几天内融化一尽,河解冻了,河水潺潺地流动起来,花园和庭院内的泥土又裸露出来,黑得那么欢快。米嘉永远也忘不了三月末的一天,他平生第一次骑马去地里。那天虽不能说阳光明媚,可是从苍白、单调的树木下向上望去,只见天空生气勃勃,魅力无限。到了田野里,更是清风习习。麦茬又硬又高,红得像铁锈一般。而在已经翻耕过的地里准备种燕麦了,泥土乌油油的,显示出一种原始的力量。他骑着马径直穿过麦茬地朝树林走去,远远就可望到树林在洁净如洗的空气中,光秃秃的、矮矮的,一眼就可望到头。后来,他骑马来到林中谷地,马蹄踩在陈年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有的地方落叶是湿漉漉的,呈褐色,有的地方却是干燥的,呈淡黄色。他骑马越过落满败叶的沟壑,沟壑中还在潺潺地流着春汛时的水,而一簇簇树丛里,不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只暗黄色的身影窜出树丛,径直从马蹄下振翅而飞……

这一年的春季,特别是这一天,田野上清新的春风吹拂着他的面庞,胯下的那匹马如此费力地在湿漉漉的麦茬地和黑油油的出耕地里奔走,大鼻孔呼噜呼噜地吐着气,打着响鼻,并用一种强大而粗野的力量嘶鸣。他当时以为,正是在这年春季,他初次萌发了真正的爱情,他几乎无日不钟情某一个人,那时他爱所有的中学女生,爱世上所有的姑娘!但是这段时间在今天看来已恍如隔世!他当时还全然是个毛孩子,幼稚、纯朴、可怜,之所以可怜,是因为当时的那些悲伤、欢乐、憧憬是多么微不足道!当时他那既无对象又无结果的爱不过是一场梦,更确切地说,是对某个可爱梦境的回忆罢了!可现在却不同了,世界上有卡佳,有一颗不仅包容了这个世界、并主宰着这个世界万物的心灵。

10

米嘉在回乡后的前些日子里,只有一回是在不祥的氛围里回忆起卡佳的。

有天夜间,已经很晚了,米嘉走到后面的门廊上。天色非常黑,周围非常静,空中弥漫着田野上潮湿的泥土气息。几颗小星星悬挂在夜空中的云层,在影影绰绰的果园上方哀伤地哭泣。突然间,远处什么东西发出一长声狂野、狰狞的吠叫,像鬼哭一般。米嘉打了个寒战,吓得呆住了,后来,他小心翼翼地走下门廊,走到黑漆漆的、满怀敌意的、像是戒备着他的林荫道上,又停下来,想再听听这是什么声音。它,那个如此突然,如此恐怖地发出响彻整个果园的狞叫声的,是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他心里寻思这准是求爱猫头鹰的叫声,如此而已,可是整个人却仍然吓得呆立在那里,仿佛在这片黑暗中真的有鬼出现,只是肉眼看不到而已。突然间,又响起了一声使米嘉毛骨悚然的狞叫声,随后,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就在树梢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魔鬼正在悄悄地转移到果园的其他地方去了。在那边,它起先犬吠似的叫着,后来开始像孩子般央求的声调哀诉着,抽泣着,扑棱着翅膀,怀着一种痛苦的快感尖叫着,随后是一阵癫狂、嘲讽的笑,活像有人在咯吱它,折磨它。米嘉心惊肉跳地睁大眼睛,全身上下都在打战,他竖直耳朵,凝神静气地注意着黑暗中的动静。那魔鬼突然不再狂笑,呼呼地喘着粗气,然后又发出最后一声垂死的哀鸣,划破了黑暗中的果园,从此就再也不做声了,好像已经被地心吞噬。米嘉还等了好几分钟,好奇会不会再响起这种可怖的求偶声,可却是白等一场。他悄悄地回到屋里,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安宁,噩梦不断,三月份在莫斯科时,他的爱情使他产生的那些痛苦的想法和情感,又折磨了他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