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嘉之恋(第10/29页)
但是第二天,在和煦的阳光下,昨晚的苦恼顿时烟消云散。他回忆着当他俩一起决定他必须暂离莫斯科时,卡佳怎样流下了伤心的眼泪,而后来她灵光闪现,要他在六月初也去克里米亚消夏时,又怎样欣喜若狂,还回忆着卡佳怎样体贴入微地帮他做回乡的准备,回忆着她到车站送别时的情景……他掏出她的一张照片,久久地端详着她那雅致的头发和纤巧的身影,她的坦率、真诚、圆溜溜的明眸是那么纯洁无邪,光艳照人,使他惊讶不已……后来他提笔给她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信,信写得特别长,深信他俩的爱情是忠贞不渝的,于是他又觉得在他赖以生存、并获得欢乐的一切事物之中,无处没有卡佳充满爱和光明的存在。
他不由得回忆起八年前父亲去世时他的心情,那也是在春天。在父亲死后的第二天,他怀着一种困惑而恐惧的心情,怯生生地穿过大厅,只见父亲卧在灵床上,精心地穿好一身贵族礼服,胸部高高隆起,一双惨白的大手放置胸前,鼻子亮白,而稀疏的大胡子却显得分外的黑。米嘉走到门廊边,朝紧靠着门、蒙着金色锦缎的巨大棺材盖瞥了一眼,突然感受到:世上是有死亡的!死亡存在于一切之中,存在于阳光中、院子里的春草中、天空中、果园中……他向果园走去,踏上在阳光下显得绚烂多彩的菩提树林荫道,然后又拐到阳光更加充足的一条条辅道上,眺望着树木和第一批出现的雪白的蝴蝶,聆听着第一批出现的小鸟的婉转歌声,觉得这一切都异常陌生。那时他脑子里想到的只是无处不在的死亡,只是大厅里那张恐怖的灵床,只是门廊上蒙着锦缎的长长的棺材盖!所以放眼望去,景物全然变了样,过去太阳不是这样发光的,草不是这样发绿的,蝴蝶也不是这样呆呆地停在茎尖上刚刚有些热气的春草上的。总之,一切都跟几天前不一样了,一切都因濒临世界末日而面目全非了,连春天的魅力和它永恒的朝气也充满忧伤!这种心情一直持续了整整一春,而且他还长久地觉得——或许是心中幻觉——宅地虽然冲洗过并且多次通过风,却一直有一股讨厌的、黏腻的气味,令人不寒而栗……
这种魔力如今又俘获了米嘉——只是起因全然不同——这个春天,他的初恋之春,跟过去任何一年的春天截然不同。世界又变得面目全非,仿佛又到处存在着某种陌生的事物,不过它绝不是可怖的;恰恰相反,它使春天的欢乐和朝气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了。这陌生的事物就是卡佳,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米嘉所追求的,想从她身上得到的那种世上最美妙的东西。如今,随着春日一天天消逝,他对她的追求也越来越多。而且如今,在他眼前的只是她的形象,并非真实的,而仅仅是他所希望的形象的时候,他觉得她正如人们渴望她的那样,完美无缺,纯净无瑕,丝毫也不去破坏她的完美与纯净,而且,她每一天都越发活生生地存在于米嘉目力所及的一切景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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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一点,米嘉在回家后的一个礼拜是深信不疑的,因此欣喜不已。这个礼拜的天气好像还只是春日的前夕。他拿着本书,坐在客厅内敞开的窗户旁,透过前花园中松树和冷杉间的空隙,遥望着草场上浑浊的小河和小河对岸山坡上的村庄:白嘴鸦仍然以刚开春时的那种方式,从早到晚,在村庄旁边地主果园里光秃秃的老白桦树上鸣叫,欢乐地忙着觅食,累得筋疲力尽;山坡上的村庄仍然是灰暗阴沉,了无生机,那里只有柳树才刚刚吐绿,而且还有点泛黄……他朝果园走去,连果园也仍然是低矮的,贫瘠的、通透的、只有林中空旷的草地已经返青,而且开着绿松石的小花,还有林荫道旁的金合欢树也已披上嫩叶,在果园南边低洼的谷地里,孤零零的樱桃树已经稀稀落落地开了几朵淡白色的花……他走到田间,田里也仍然是空荡荡的,阴沉沉的,庄稼还未成熟,到处仍然戳着硬毛刷似的麦茬。田间的泥土已经干燥,但是仍然疙疙瘩瘩,起伏不平,仍然呈紫色……然而所有这一切已显示出一种全然的期盼,期盼着青春的、裸体的美丽——所有这一切就是卡佳。米嘉也被那些来庄园打短工的少女和下房里的仆人勾得心神不宁,看看书,散散步,去村里走访熟悉的庄户人,同妈妈聊聊天,跟着管家,一个魁梧、粗鲁的退伍士兵,驾着轻便马车在旷野里奔驰,以为借此能够分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