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6/14页)
要说这个故事其实很难启齿,即使下定决心打开牙齿,舌头仍然会做最后的抵抗哦。等到牙齿和舌头都已经沦陷,口腔中的声带还是会不情愿地缓缓振动着。像是电池快要没电的电动刮胡刀,发出死亡前的悲鸣,并企图与下巴的胡楂同归于尽,但却只能造成下巴的炙热感。
这还只是开始说故事前的挣扎哦。
不过当我开始准备说这个故事时,我的意思是指现在,我便不再挣扎了。或许我应该这么讲:不是我不再挣扎,而是我终于了解挣扎也没用,于是放弃挣扎。然而即使我放弃挣扎,内心的某部分,很深很深的地方,是像大海一样深的地方哦,仍然会有一些近似怒吼的声音,像一个星期没吃饭的狮子所发出的吼叫声哦。好了,我该说故事了。
可是经过刚刚内心的挣扎,我渴了,是那种即使是感冒的狗喝过的水我也会想喝的那种渴哦。所以我想先喝杯水,或者说,一瓶啤酒,瓶装或罐装的都行。我只考虑四又三分之一秒的时间,决定喝啤酒,因为我需要酒精来减少说故事时的疼痛。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一颗高丽菜,两杯还剩一半的泡沫红茶,几个不知道是否过期的罐头,但就是没有啤酒。下楼买吧。可是我身上没钱了。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六分,自从十三天前有个妇女深夜在巷口的提款机领钱时被杀害后,我就不敢在半夜领钱了。最近老看到黑猫,心里觉得毛毛的,我可不想成为明天报纸的标题,“过气的小说家可悲地死于凶恶的歹徒的残酷的右手里的美工刀下,那把刀还是生锈的”。应该说故事,于是想喝酒,但没钱又不敢去领钱。我不禁低下了头,双手蒙住脸,陷入一股深沉的深沉的悲哀之中。
悲哀的是,我甚至还没开始说故事啊。
写了大约九百字,眼皮觉得重,就趴在桌上睡了。后来明菁看到这篇东西,说我这叫“三纸无驴”。意思是说从前有个秀才,写信托人去买驴,写了三张纸,里面竟然没有“驴”这个字。“姑姑,我学村上春树学得像吗?”“这哪是村上春树?你这叫耍白痴。”明菁虽然这么说,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等你认真写篇小说,我的《思念》才让你看。”
升上研二后,我和柏森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系上的研究室。有时候还会在研究室的躺椅上过夜。因为赶论文,技师考也没去考,反正改作文的老师不会喜欢我的文章。
我是山羊,没必要写篇只为了拿到好成绩的文章。
我和柏森开始煮咖啡,以便熬夜念书。习惯喝咖啡提神后,便上了瘾。研二那段期间大约是1996年中至1997年中的事。这时大学生上网的风气已经很兴盛,我和柏森偶尔会玩BBS。为了纾解念书的苦闷,我有时也会在网络上写写文章。明菁如果来研究室找我时,就会顺便看看我写的东西。
系上有四间研究室,每间用木板隔了十个位置,我和柏森在同一间。
如果心烦或累了,我们就会走到研究室外面的阳台聊天。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有和柏森聊天的习惯。聊天的地点和理由也许会变,但聊天的本质是不变的。我们常提起明菁,柏森总是叫我要积极主动,我始终却步。有次在准备“河床演变学”考试时,柏森突然问我一个问题:“如果爱情像沿着河流捡石头,而且规定只能弯腰捡一次,你会如何?”
“那要看是往河的上游还是下游啊,因为上游的石头比较大。”
我想了一下,回答柏森。“问题是,你永远不知道你是往上游走,还是往下游。”“这样就很难决定了。”“菜虫,你就是这种人。所以你手上不会有半颗石头。”“为什么?”“因为你总是觉得后面的石头会比较大,自然不会浪费唯一的机
会。可是当你发觉后面的石头越来越小时,你却又不甘心。最后……”柏森顿了顿,接着说:“最后你根本不肯弯腰去捡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