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世界(第8/10页)
1989年秋,弗兰齐斯卡的丈夫为了一笔新的铜丝生意逗留在新西兰,要在那边待十四天。这段时间她去慕尼黑拜访一位女友,本想与她一起购物和看戏,但这位女友的父亲遭遇事故,她得照顾父亲。于是弗兰齐斯卡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她住在斯图加特附近。
那天的天气灰蒙蒙的,让人伤感。弗兰齐斯卡坐在头等车厢里望着窗外的雨。她现在四十六岁,有时想重新还原成那个不安分、活泼好动的弗兰卡,想重新体会迷惘、心跳、蹦蹦跳跳地在路上走的滋味,渴望能够胡思乱想以及不思而行。但她已经上了岁数,是个穿阿玛尼衣服、戴着钻戒和贵重手表的女士,冒险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她走进餐车,要了葡萄酒和一些吃的。当她等着上菜时,车厢里响起了广播声:“下一站是乌尔姆。下一站:乌尔姆火车总站。”
乌尔姆。二十七年前,海因里希当时不就是去的乌尔姆吗?也不知他是否还生活在那儿。突然,她自当时一别第一次萌生了想再见到海因里希的强烈愿望,也许是因为乌尔姆现在与她近在咫尺。兴之所至,她有时间,开往斯图加特的火车多的是,中途下趟车易如反掌。弗兰齐斯卡把订餐的钱放到桌上,饭还未到,葡萄酒还没喝完,她就回到了自己的车厢,为了穿大衣和取箱子。她不去想自己要干什么,她就是有这个愿望,伤感突然不翼而飞。
火车停在了乌尔姆,弗兰齐斯卡下了车,兴冲冲地,有些跃跃欲试。“我倒要看看。”她边想边向邮局走去,那里有带地址的电话簿。
她很快找到了他的名字,姓他那个姓的并不多,地址也有。弗兰齐斯卡记下了地址,没记电话号码,然后她叫了一辆出租车。
直到站在他住的房门前,那是幢住有很多家的老式出租公寓,他住在二楼,她才突然觉得有些唐突。他肯定结婚了。他一准认不出她了。现在他该六十二岁了。她该怎么向他的妻子解释自己是谁以及为什么按门铃呢?年轻时的一位女友,碰巧来乌尔姆,一次短暂的再会,只需十分钟。最后好奇心战胜了害怕和顾忌,弗兰齐斯卡按下了门铃。她让出租车司机等着她。
房门打开了。她上了二楼,他站在那儿。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疑惑。他上了岁数,发了福,上身穿着件柔软的毛衣,下身着褐色灯芯绒裤子,膝盖处已经向外鼓起。他站在那里凝视着她。
“你还认识我吗,海因里希?”弗兰齐斯卡边问边向他伸出了双手,“我是小女大学生,弗兰卡。”
“我认不出来了,”他说着把她拥入怀中,“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快三十年了,”弗兰齐斯卡一边回答一边望着他,“我恰巧路过乌尔姆,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她看着他那张疲倦而沧桑的脸,深深的皱纹,过度饮酒留下的痕迹。他戴着一副眼镜,但他那浅色眼睛中仍有些许年轻时的那种魅力。
“进来吧。”他说着把她让进了屋子,屋里通风不够,有股发霉的味道。有些俗气的起居室里放有皮制长沙发、靠壁组合柜和电视机,弗兰齐斯卡坐到沙发上。她脱去大衣,他拿来了白兰地和两个酒杯。
“小弗兰卡,”他边说边审视地看着她,“跟我相比你保养得不错。”
“我比你也年轻整整十六岁呢。”她笑道。“十六岁?你那时就那么年轻?”
他们碰了杯,喝着酒,弗兰齐斯卡问道:“你都做些什么?洗衣房怎么样了?来,讲来听听。”
“这些你还知道?”他感到有些吃惊,“是的,当时我是开过洗衣房,一共两家,生意不错。现在我提前退休了,出过事故。”他撩起裤腿指了指一块大红伤疤,“肝也不好。酒喝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