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婚(第7/10页)

是的,阿尔玛想,我们为什么如此绝望地期盼青春永驻、魅力长存、健康貌美呢?就好像我们能阻挡住衰败的下场似的。我们会被人称作老年人,大家都假装衰老与死亡并不存在,其实再过几年我们都会满脸皱纹、老态龙钟,最后死掉。

“你们听说过费里尼的那个故事吗?”乔纳森问。正好刚刚又走进屋的薇薇安叹道:“你现在可千万别说他也吃过狗屎。”

“没有,”乔纳森说,“他在旅馆的走廊里看见一个老男人,这位走出房间锁好门,马上又把房门打开,探进头去用鼻子嗅着。‘您干什么呢?’费里尼问,那人回答道:‘我在检查,我离开房间后,那里是否充满老男人的味道。’费里尼说,此后他也学着这么做,结果令人沮丧,永远闻到一股老男人味道。”

大家都不说话了,薇薇安再次坐下来,推开盘子说:“现在我什么也吃不下了。”

“别这么做作,”海因茨拿过她的盘子,把她剩下的吃完了,“我还以为,像你这种能吃发臭的活牡蛎的主儿,根本不会觉得什么东西令人恶心呢。”

“你们知道我从哪儿意识到自己老了吗?”乔纳森问,“我发现自己在火车上不再看书了。我因要去各地朗读自己的作品,经常在路上,从前我在火车里着魔般地工作:看报纸、写东西、阅读。现在我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只想看风景,这让我的心灵平静。我戴上耳机听舒伯特,只能听他的曲子了,别人的音乐根本令我无法忍受了。”

莱奥说:“你该听听鲍勃·迪伦。”乔纳森粗暴地回答道:“别拿你那狗屁的鲍勃·迪伦来烦我,你有什么资格谈衰老!”然后为了缓和气氛他又跟莱奥碰了碰杯,这样他们又重归于好,莱奥的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我现在得喝点儿白的,”平时从不喝白酒的古德龙宣布说,“要不狗屎的事就过不去。”

“你别跟那可恶的狗屎没完没了好不好!”海因茨说着给她倒了一杯格拉帕。安尼塔接过话茬道:“喔,说起白酒,前些日子我去克罗伊茨贝格[14],那儿有个酒馆,橱窗里挂着块牌子:浅色白酒,两马克;深色白酒,两马克。”[15]

“什么意思?”薇薇安问。安尼塔又重复了一遍:“浅色白酒,两马克;深色白酒,两马克。”说完又捧腹大笑。薇薇安生气地问:“这有什么可笑的呢?”乔纳森笑得几乎流出了眼泪。

“这没错,”他说,“这就是柏林,总是清清楚楚,总是明明白白。哈克雪庭院[16]的一堵墙上至今还写着:‘从底层筑起社会反抗力量!’”

“你去柏林做什么?”阿尔玛问,“我还以为你讨厌柏林呢。”

“谁不讨厌柏林?”乔纳森说,“但这并不妨碍我偶尔去一趟。我是去作报告的,题目是:肥皂剧在转世研究中的意义。”

“你这是在开玩笑吧?”古德龙问,她在印度浦那住过很长时间,是转世研究方面的专家。

“是的,”乔纳森说,“我是在开玩笑。”古德龙被弄糊涂了,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往下接了。

在吃由树莓、红酒、奶油混合制成的餐后甜点时,本敲了敲他的酒杯,想致辞。

“别,本!”阿尔玛尖锐地说,“请不要说,现在不要这么做。”她害怕他老生常谈、没完没了,也怕他谈到太私人的幸福、感恩和二十五年的美好生活等等,这会让她无法承受的。

他有些不满地看着她说:“可这是我们的纪念日,我想……”

“正因为如此,”她说,“你不要现在这么做。”

海因茨站起来说:“那我就代劳吧。本,阿尔玛,你们仍旧在一起,这太美妙了。我祝福你们和我们大伙儿。阿尔玛,谢谢你的美味佳肴!我希望,你们还会幸福地继续长期生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