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手电筒(第3/4页)

“他划船出海了吗?”哈利问,既是问格雷戈尔,也是问自己,“他一个人,还是有人陪他?”

他没有得到回答。不过,这里很空旷,小径也到了尽头。哈利竖起衣领,这只大罗威纳犬却不肯屈服。哈利只好亮起手电筒,照着海洋。他只看到一排排白浪,像放在一面黑镜子上的几行可卡因。水面下可以清楚看见一个缓坡,哈利又拉了拉狗链,但狗发出凄厉的嚎叫,开始用爪子扒沙了。

哈利叹口气,关掉手电筒,走回农舍。他在厨房煮了杯咖啡,听着遥远的狗吠。他洗好杯子,又走回海边,在岩石间找了个避风的凹处坐下。他点燃一根烟,他要思考。然后他把外套拉紧,闭上眼睛。

有一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安娜那时说了一句话。那一定是他们六周的恋情快接近尾声的时候,而他一定比平常清醒得多,因为他还记得。她当时说,她的床是一艘船,她和哈利是海难的孤单幸存者,在海上漂流,一心只想看到陆地。接下来发生的是这样吗?他们看到了陆地?他不记得了。他觉得仿佛自己跳船下海了。也许是他的记忆在开玩笑。

他闭上眼,想唤起有她的画面。不是他们当海难生还者的时候,而是他上次见到她的时候。显然,他们还一起吃了饭。她替他斟满酒。是酒吗?他喝了吗?显然是。她又替他斟满。他有点把持不住,一口把杯子喝干,她笑他,亲他,跳舞给他看。在他耳边轻声说些甜言蜜语。他们倒在床上,出了海。对她来说,一切真的这么容易?对他也是?

不,不可能。

但哈利无法肯定。他不能自信满满地说,他没有躺在索根福里街的床上,唇边还带着欣慰的笑。他跟旧情人重修旧好了,而蕾切尔却在莫斯科瞪着旅馆的天花板,因为害怕失去孩子而无法入睡。

哈利缩起身子。寒冷刺骨的风吹透了身体,仿佛他是个鬼魂。有些他一直不愿去想的思绪现在回来了:如果他无法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欺骗这辈子最珍惜的女人,又怎么知道自己还做过些什么?奥内说过,喝酒和吸毒只会强化或削弱人潜藏的本质,但谁又知道那些人体内有些什么呢?人不是机器,脑部的化学作用随时在变。不管是正常情况还是错误用药之后,谁能清楚记得所有做过的事?

哈利打了个寒战,骂了一声。他现在知道了。知道为什么他得找到阿恩·亚布,在别人将他灭口之前向他告解。不是因为他的血里流着职业精神,也不是因为法律已成为个人素养,而是因为他非知道不可:阿恩·亚布是唯一能够告诉他真相的人。

哈利又闭上眼睛。在无休无止、有催眠韵律的海浪声中,仍能听见风吹上花岗岩的低声呼号。

他睁开眼时,周围已经不黑了。风把云吹散,黯淡的星光在上方闪烁。月亮换了位置。哈利看了看表。他在这里坐了快一小时。格雷戈尔仍在对海狂吠。他撑着僵硬的身躯站起来,蹒跚地向狗走去。月亮的引力变了,海平面降低,哈利走下宽阔的沙滩。

“格雷戈尔,来吧。我们在这里找不到东西的。”

他想抓住项圈,狗却差点咬他一口,哈利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他凝视着海面,月光在一个黑色的平面上闪烁,现在他看到之前海水涨潮时没看见的东西了。那东西像两根桅杆突出海面。哈利走到水边,打开手电筒。

“上帝啊!”他轻呼。

格雷戈尔跳进水里,他也跟了过去,涉水走了十米,水还不到膝盖深。他盯着一双鞋:手工缝制,意大利牌子。哈利拿手电筒照着水下,一双裸露在外的腿白得发青,反射着光,像两块倒竖着的惨白墓碑。

哈利的叫声被风刮走,又立刻被拍打的海浪声淹没。但他的手电筒掉进了水里,被海水吞没之后,仍在水底的沙地亮了将近二十四小时。次年夏天,有个小男孩拿着手电筒跑向他父亲,手电筒黑色的外壳已被海水侵蚀,父子俩都没把手电筒跟发现尸体的可怕经过联想在一起。这件事在一年前上了各大报纸,但在夏日的阳光下,却像好几辈子以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