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六个瞬间之五:革命的本能与“无聊”(第4/5页)

在阿Q这里,“无聊”只是在瞬间发生,它的潜能很快就被他的“思想”葬送了。在第八章的末尾,“阿Q越想越气,终于禁不住满心痛恨起来,毒毒的点一点头:‘不准我造反,只准你造反?妈妈的假洋鬼子,——好,你造反!造反是杀头的罪名呵,我总要告一状,看你抓进县里去杀头,——满门抄斩,——嚓!嚓!”[13]阿Q重新回到了他的“思想”之中,也就是回到了未庄的秩序之中,而没有让“无聊感”持续下去,直至渗入他的行动。也许我们可以从这里去理解他的“无聊”:“无聊”是将他与未庄秩序(无论是盘辫子的秩序,还是放辫子的秩序)清晰区分开来的本能,但转瞬之间,这种“无聊感”就被彻底地抛弃了——或者说,克服了——阿Q的“思想”复活了。阿Q的死印证了他的“思想”——造反是杀头的罪名。阿Q死于他曾“神往”的革命,同时也死于他自己对于造反的价值判断,死于他未能将他的“无聊感”持续下去。

阿Q死于革命之后的秩序也许是偶然的。像黎元洪那样的前清大员可以被革命者们硬生生地拖出来担任“革命领袖”,阿Q碰巧当上“把总”也不是不可能的。阴差阳错地卷入“造反”,说不定能得一个“某某革命”或“某某某革命”的大奖,面对欢呼的、各色文字的媒体喊上一声以显“好汉”的本色,但也可能为那些得奖的、得钱的、得名的、升官的“好汉”们做铺垫,成为阿Q似的、永远不能进入正史谱系的、不知所终的死鬼。“好汉”们与阿Q之间有什么质的区别吗?没有的。他们之间的区别其实只是各式“正史”的阴谋而已——它将该掩藏的掩藏,该突出的突出,历史于是如此这般。一些人“偶然地”进入了“正史”叙述的中心,而另一些人在“好汉歌”的鼓动之下,信以为真地奔赴空洞的“历史中心”,却在途中遁为“无迹”。“好汉”与阿Q的不同命运不过是“革命”时代重复出现的故事。因此,鲁迅看重的并非阿Q终于要“投降”革命党这一事件,而是为什么只要有革命,就会有阿Q这样的革命党这一问题。

也许对鲁迅更为重要的是:在阿Q的革命发生之际,究竟有什么新的素质在阿Q的生命中诞生呢?


[1] 弗洛依德曾经将焦虑区分为三种类型,即客观焦虑、神经性焦虑和道德焦虑,它们看起来没有关系,但其实是相互渗透、转化和互动的。弗洛依德:《精神分析引论新编》,高觉敷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第67页。

[2] 鲁迅《阿Q正传》,《鲁迅全集》第1卷,第533页。

[3] 鲁迅《阿Q正传》,《鲁迅全集》第1卷,第537页。

[4] 参见《阿Q正传》注释41,《鲁迅全集》第1卷,第557—558页。

[5] 鲁迅《阿Q正传》,《鲁迅全集》第1卷,第538—539页。

[6] 鲁迅《阿Q正传》,《鲁迅全集》第1卷,第539页。

[7] 鲁迅《阿Q正传》,《鲁迅全集》第1卷,第542页。

[8] 语见《热风五十六“来了”》。1919年5月,针对有关“‘过激主义’来了”的说法,鲁迅反驳说:“无论什么主义,全扰乱不了中国;从古到今的扰乱,也不听说因为什么主义。”“‘过激主义’不会来,不必怕他;只有‘来了’是要来的,应该怕的。”他又举例说:“民国成立的时候,我住在一个小县城里,早已挂过白旗。有一日,忽然见许多男女,纷纷乱逃:城里的逃到乡下,乡下的逃进城里。问他们什么事,他们答道,‘他们说要来了。’可见大家都单怕‘来了’,同我一样。那时还只有‘多数主义’,没有‘过激主义’哩!”《鲁迅全集》第一卷,第363—364页。

[9] 鲁迅《阿Q正传》,《鲁迅全集》第1卷,第54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