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试药(第3/7页)

“请等一下。”屈原突然道,说罢拿起一卷竹简,“请先生替我交给莫愁姑娘。”

“大人?”师甲不解,并且有种奇怪的预感。屈原此时的冷静令他不安,这是一种奇怪的静,是要把自己从这世界抽离出来。师甲犹豫一下,接过竹简道:“好的,有什么事大人再吩咐便好。”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屈原回到案边坐下。身上的疱疹痛痒难忍,他知自己尚是轻症,再想今日在县署所见被重症折磨的百姓,遍体生疮,目不忍睹,若再不确定药方,只怕有更多人性命堪忧。

药之烈,屈原自然明白。草药之源在上古,传说炎帝遍尝百草,创中医中药,后因体内聚毒太多,不治身亡。药材剂量需准,名医皆以身试药,后世《本草纲目》记“八月采此花,七月采火麻子花,阴干,等分为末,热酒调服三钱,少顷昏昏如醉。割疮、灸火,宜先服此,则不觉苦也”,即是说李时珍试曼陀罗的麻醉作用,分次服药后令徒弟刺其手,不断加量,至自己昏厥过去,徒弟可用小刀割开手臂而无痛觉。

屈原看着眼前这盏乌黑药汁,心中默念了父母兄弟,转头看到那幅《山鬼》图,一时心下复杂。来权县数月,经历了他认识之外的世界。这里有善良愚钝的庶民百姓,有泼皮无赖,亦有穷凶极恶想置他于死地之人,但是每当他想到山鬼,心中便一片温柔,她是这不甚美的世界里最重要的慰藉。但他不确定自己带给她的,究竟是伤害更多,还是甜蜜更多。如果,如果上天能再多给他一些时间,他必好好偿还;如果不能,那权当为她做了一点儿徒劳的尝试吧。

屈原眼眶一湿,端起药,一饮而尽。

师甲从屈原这里出来,便径直去了卢家。此时卢乙仅一息尚存,只靠莫愁每天灌些粟汤度日。莫愁接了竹简,见师甲并不走,当下有几分明白,她铺开竹简,看到上面一排清逸的鸟篆,顿时失声。

“仰天长叹兮,苦楚自埋;但求来生兮,连理同在。”

莫愁抓过师甲急道:“快带我过去!”两人一同冲上马车疾驰而去。

他们见到屈原的时候,他已脸色煞白地靠在榻边,额上一层细汗。莫愁一眼看到案上那仅有残药的陶盏,冲到屈原面前摇着他失声道:“痴儿!痴儿!快醒来!如何这样傻!”

屈原看着莫愁,只嘴角轻轻一扬,却是说不出任何话了。师甲亦在旁边急道:“这可如何是好!”莫愁抓过屈原的手腕,刚试了一下脉息,以她浅薄的经验便知何其凶险,于是向师甲泣道:“先生快去请郎中!”

师甲疾步出去,莫愁费尽力气将屈原扶至榻上,握住他的手垂泪道:“你不许有事!如何痴愚至此!”屈原的双目已似睁非睁,只用手轻轻回握她一下,便阖上眼睛,不再动了。

莫愁一时心如刀绞,握住屈原的手大哭道:“你醒醒啊!再坚持一下,郎中马上就到!”

她无法相信屈原会这样离她而去,他曾是她最倾慕的才华盖世的诗人,她不知什么时候就原谅了他的轻薄,如今看他全是风光霁月;她习惯了他打不走,也骂不走,可以任她嗔怒。他们几天前还遇到杀手死里逃生,就在一天以前,他还那么清朗、明净,说起话来不疾不徐,让人如沐春风。然而现在,他躺在这里,双目闭合,气息似有若无。

“快!快!”师甲带着郎中冲进来,莫愁急忙让到一边。郎中抬起屈原的手腕诊脉,又看他面色,皱眉问道:“屈大人这是吃了何物?”

“是青蒿,满满一握的青蒿。”莫愁泣道。

郎中沉面把脉。这脉急促而凌乱,是麻促脉,多见于中毒者或濒死病人。郎中摇摇头道:“不大好。”

“如何不好?先生请帮我们配药救大人啊。”师甲恳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