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县尹(第2/7页)
此时莫愁已换回艾绿色长袍,头发松松挽起,跽坐下来为屈原等盛汤。屈原喝下一口,惊觉这次滋味不同,卢乙已抢先道:“姐姐,你今日放了盐?”
“是啊,你救我有功,算是奖赏。”莫愁笑道。
屈原听到心中暗喜,自觉领了这情,莫愁却道:“屈大人,恐怕依然不合您口味,吃不惯不必勉强。”
屈原语滞,闷闷道:“莫愁姑娘手艺好,只加盐已鲜美至极。”即刻大口喝汤不语。几人皆笑。
突然远方一阵闷雷,疾风骤起,卢茂几人忙去闩门关窗,还未落座,大雨已瓢泼而至。
“好雨!好雨!”卢茂快意道。渔翁多爱雨,因雨后水重,鱼常聚于河面,网鱼更易。此时门窗俱在风雨中砰砰作响,卢茂依然兴致盎然地对莫愁道:“去拿后院那坛酒来,与屈大人尝。”
莫愁微微一哂,便跑去捧了酒坛出来细细开封,嗔道:“这还是去年此时封的金桂酒,可比不了你的琼浆玉液。”卢乙喜道:“姐姐快倒上。”莫愁却是缓缓将酒倒进盂内,泡进温水,拿来几只盏摆开,说:“等一等吧,这天气喝不得冷酒。”卢乙不解,皱眉道:“我们平日不尽喝冷酒吗?”
“就你话多,你喝是不喝?”莫愁明眸一瞪,卢乙赶紧噤了声。
窗外大雨淋漓,木屋于风雨中飘摇,然而一室静谧。片刻酒温,卢茂端起酒盏对屈原道:“大人,乱世之中,小民命如草芥,今日若不是大人相救,小女莫愁危矣!”说罢隐隐含泪。
屈原忙端酒道:“伯父言重了,此乃灵均分内之事,灵均既是来做县尹,自是要惩恶锄奸。”卢茂却是面色沉沉,叹道:“大人有所不知,刘歪嘴同景连、程虎,并称‘权县三霸’。你今日因我们开罪于他,怕是要遭他记恨报复。”
“我若是怕,便不来权县了。”屈原神色磊磊道。
“大人可知,前几个县尹不是下落不明,即是死于非命,请大人一定万事留心。”
突然一阵惊雷炸起,几人看向窗外,天空如炸裂般闪光,风发出小兽般的咆哮,整个木屋在狂风暴雨中飘扬。忽然屈原的盏中一响,几滴酒花飞溅而出,随即卢乙喊道:“漏雨了!”风雨更猛,雨像是无遮拦地淋下来,抬头一看,竟是屋顶的薄草被风卷走,露出一个大洞。
暴雨如注,几人赶紧撤了杯盏。卢茂面有愧色,从后院搬出梯子,莫愁亦抱了一捆蒲草过来。
梯子搭稳,莫愁欲抱草扶梯而上,却被屈原一把拉住。
“我来。”
“你哪里会!”莫愁嗔道。
屈原并不理她,只夺过蒲草,一手抱着,摇摇而上。
莫愁在梯下看他,这贵公子显然并不谙熟此道,显得笨手拙脚,他向上爬时宽大的袖袍滑落下来,露出手臂上浅浅的鞭痕,那应该是他生来的第一道伤。他已经爬到屋顶,大概在思忖怎么上去,莫愁看他被雨水打湿的发髻和略紧张的表情,觉得实在好笑。
屈原显然是没了退路,只有先把蒲草用力扔上去,心一横手一撑,居然跳到了屋顶上。然而上面才是真正的暴雨癫狂,他根本无法睁开眼睛,只能凭手摸索蒲草,一点点铺过来。
暴雨之下,屈原恨自己如此笨拙。
又一阵狂风,刚沓好的蒲草被卷起,屈原扑去按住,不想触到了另一只手。
温润如玉。
“你怎么也上来了?”屈原的手瞬间弹回来,那一点余温还留在指尖。莫愁不语,只麻利地抱着蒲草一一沓好,屈原亦跟着学。
狂风暴雨,无遮无拦,呼啸声中有一个寂静的世界。很多年以后他再想起,还是犹豫不决,是应该将莫愁与他同置于这狂风暴雨中热烈相爱,还是应该放她在那平静陋室里安稳过活。
蒲草铺了大半,雨渐渐小了。屈原四下看了看道:“今日索性都重铺一遍,这一场风雨,有好几处都不稳了。”莫愁看看说好,转身道:“这些不够,需再去拿些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