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秦人(第2/7页)
“八子芈氏参见君上。适才见君上若有所思,恐扰了心绪,未敢贸然见礼,请君上责罚。”
秦王望着芈八子笑意酣然:“来得正好,陪寡人坐坐。”
“唯。”芈八子敛衣跽坐在秦王身侧,关切地说,“君上面有忧色,可是有什么烦心之事?”
秦王笑意微凝,端起茶盏,品了几口,沉声道:“今日早朝,樗里疾将军禀报前线将士大败魏军,连得数城,满朝文武齐声道贺,唯有那新进的客卿张仪,竟把寡人赏赐的庆功酒悉数倾洒于地,便离席而去。这般无礼,如何不令人着恼!”
芈八子一面将盏中茶水重新沏满,一面柔声道:“举凡才高学富之士,性子高傲些也是有的。不过在君上面前如此言行无状,当真是有失分寸。”
“此外,盈公主已逾数月杳无音信,必是生了变故。为谋楚变,寡人潜心布局数年之久,如今却陷此僵局。唉……”秦王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案几上,忧愤之下,盏中茶水飞溅,不少水珠落在了秦王的袍服上,也险些污了案上的竹简帛书。
芈八子连忙用手中帕子细细地将秦王身上的水渍擦拭干净,又伸手将案上的竹简帛书一一归拢摆好。
她一面细心整理,一面目光轻扫秦王面色,柔声道:“妾身听闻那张仪乃鬼谷子四徒之一。如今庞涓已死;马陵之战后,孙膑不知所终;而苏秦已在齐国效力;纵观天下,恐怕唯有这张仪之才略可助君上以谋大楚。”
秦王闻言并未开口,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沉吟不决。
芈八子当即起身退开两步,端然跪下道:“古已有训:后宫不得干政。今八子见君上心焦,一时乱了规矩,在这里妄言议政,罪该万死,请君上责罚!”
秦王这才淡然一笑:“八子言重了,只是闲来之语,此处并无旁人,不必太过拘泥。你且说来听听……”
芈八子缓缓起身,重又跽坐于侧,静静思忖片刻,方又开口道:“妾身愚见,盈公主入楚三年至今,对君上从未有过二心。但如今她已身怀有孕,自然多了些为腹中的孩子打算。她若为熊槐产下子嗣,他日秦楚之争旦起,她又怎能全心全意助君上来夺取她孩儿的江山?故此,楚之谋,恐难系于盈公主一身……”
言罢,见秦王面色仍然凝重,她又说:“那张仪虽狂妄不拘,想来也是独具谋略所致,所谓‘奇绝之才必有奇绝之性’,难说不是上天因盈公主之事陷入僵局才为君上送来这个独辟蹊径之人呢。妾身愚钝,胡言乱语,还望君上莫言怪罪。”说着,八子盈盈拜倒。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一段曲词悠悠飘出,似是有人在屋中兴致高昂地击筑而歌。秦王负手立于门外,静静听着,脸上似有些笑意,也似有些寒意。近旁的内侍宫女见状,都默默退避,不敢上前。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曲意正浓之间,屋门忽地开了,自屋内走出一名素颜青衣的窈窕女子。
女子甫一抬头,忽见秦王立于门前,不觉大惊,当即便要跪倒。不料手臂却被用力一托,耳边听得秦王轻声道:“免礼。”
女子顿感羞怯,急忙退立一旁,一张粉脸好似秋阳下的美人樱。
秦王不由得贪婪痴看了几眼,心下正自惊艳,自屋内传来一句:
“酒已温,恭迎君上驾临!”
秦王微震,恢复了清明,举步掀帘而入。
屋内陈设简朴无华,张仪着一身素淡的灰白深衣盘坐于窗下,面前摆着一张无纹木俎,俎上是两只耳杯、一樽酒、几碟小菜,似是早已知晓将有客至。
张仪身边的座席之上,随意摊放着一卷打开一半的皮质舆图,图中所绘似是七国之地,边缘已微微起了毛刺,舆图的皮质也偏于黯淡柔软,必是经年翻阅所致。秦王看得眼皮一跳,心下更是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