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永不负我的航班(第2/3页)
我最喜欢婷婷,是因为她跟我一样毫无生活能力,这样,谁也不必嫌弃谁——有一天晚上我走进公寓,说婷婷你发现没,这公寓怎么这么暗啊。第二天公司张师傅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给我们换了13个坏了的灯泡。我俩都不做饭,冰箱里除了啤酒、薯片之外空空如也,特别好,不招蟑螂等,当时我们为什么要把薯片放在冰箱里……
我是在北京开始喜欢上喝威士忌的。公寓说起来很近,但北京人民的所谓近,大概就是要步行30分钟的样子吧。冬天的下班高峰很难打到车,我常绝望地,像孙悟空喊唐僧一样地对着每辆路过的空车大叫“师父(师傅)”,也依然没有谁愿意接这么近的活儿。我和婷婷就拎着电脑在寒冬中哼哧哼哧走回家,进门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倒上一杯威士忌,一口下去,暖到心里。
刚开始的时候,只和婷婷喝。后来,跟公司同事们熟了,下班一起去喝酒的姑娘越来越多。三里屯怎么会缺酒吧,今天这家女士香槟买一赠一,明天那家出了新口味的热红酒,我们就一家一家试过来,喝着喝着,我们成了彼此的好朋友,见证对方恋爱、结婚或者辞职、创业。
渐渐地,我又发现了有一群像我这样的人,每周都需要来北京出差,在周末回家。于是,我们这些人常常混在一起吃吃喝喝,成为一个行走的试吃团。当时还没有微信,我们这个出差团常在短信或MSN上吼对方一声,说走就走地去簋街排队吃小龙虾,上花家怡园吃麻辣烫。他们偷偷告诉我在哪个城市用谁家的员工证可以住到便宜酒店,嘲笑不懂东西南北的我在北京连问路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你的左腿现在是在你右腿的南边还是北边,他们常这样问),飞机误点的时候,还互相通通消息,说现在哪些航班延误了,快退机票,直奔高铁站,不然这周回不了家了。
除了那班永不负我的早班飞机之外,班机延误,是“出差”这道人生题中的应有之义,尤其是到了雨季,延误的航班是如此之多——多得让我能追上每部在播的韩剧,看完每本乱七八糟的杂志,背得出来很多机场书店的陈列。
周一到周三在北京出差,周三晚上去一个其他城市,周四晚上办完事回上海,周五进上海办公室,中国放假的时候就去美国总部出一次长差,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差不多3年。每个航班都在误点,每家酒店都差不多(昏黄得无法化妆的镜前灯,藏在各种奇怪地方的插座,要翻箱倒柜甚至给前台打电话才能找到的吹风机),每个周末,我都需要有整整一天躺在家里,一动不动地躺着,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是躺在家里床上的感觉。
辞职的时候,我特别高兴,决心从此以后,除了旅行,再也不坐飞机。
半年之后,我贱贱地开始创业做鞋子。要找鞋子的供应链,没有人避得开东莞。
东莞刚扫过黄,传说中灯红酒绿的世面我都没有见识到。每个镇上都挺冷清,路过的厂房上常常都醒目地写着“设备转让”或者“吉屋出租”,我们住的酒店也空空荡荡,为了省钱,酒店的餐厅常常只开着一半灯。
每天晚上9点多,我们从工厂回来,路过空无一人的大堂直奔餐厅,服务员从暗着灯的那一边飘出来给我们端茶倒水上餐具,我们则直奔自助餐台,随便挑几样炒菜果腹。酒店的生意不太好,就格外会过日子,前一天晚餐有海带、炒蛋、炒青菜,第二天早上,把生冷海鲜台子一撤,换个人在那儿下面条煎鸡蛋,自助餐选项依然是海带、炒蛋、炒青菜。
餐厅空无一人,有时勺子不小心放得重些,都能听到回声。每到这时,管生产的涂老师就会对我说:“赵小姐,这里从前可不是这样,9点多可是热闹的时候,门口的小卖部,买包方便面都要人挤人,外面的那排小吃店还要等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