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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我说道。我拉开冰箱门。“她要不要喝点东西?”我问。

“给她拿罐可口可乐吧,”汉森说,“加点冰。这儿有酸橙吗?”

“没有。”

他看着跪在冰箱门前的我。

“你喝什么?”我又问。

“水。”

我又开始找:玻璃杯、矿泉水、冰块。我忙着找东西的时候,听见汉森用高棉语温柔地对那姑娘说了点什么。她好像不同意,但汉森说服了她。我听见他进了卧室,然后又走了出来。我爬起身,看见那姑娘已经蜷缩在墙边的一把坐卧两用长椅上,汉森正弯着身子给她盖毛毯,再把毯子掖好。掖好之后,他关掉了她头边的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然后迈开大步走到落地窗前,凝望着大海。一轮红色的满月挂在海平面上。天空中聚起的乌云就像是一座座黑乎乎的山峦。

“你叫什么?”他问我。

“马克。”我回答说。

“这是你的真名吗,马克?”

我们对彼此最确实的了解,来自于我们的本能。我看着汉森的身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大海,月光勾勒出了他备受摧残的脸上的道道伤疤和凹坑。我知道这位堕落的神父把我当成了他忏悔的对象。

“你想叫我什么都行。”我说道。

你得想象出这样的一个声音:英语发音很重,但并不自如,音色浑厚,语气透着震惊,好像说话的人根本没料到自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略带一点荷兰东印度公司的那种口音。小屋周围没有灯,设计成这样就是为了便于行苟且之事。屋子俯瞰着一个小小的灯光游泳池和一座混凝土堆成的假山。从这堆破烂东西往外,就是壮观而又平静的亚洲海洋。海面上倒映着一道宽宽的月光,星星在水中像太阳黑子似的闪闪发亮。几个渔民直着身子站在舢板上,把圆形的渔网撒进水中,再慢慢把网拖上来。

你得想象一下,在画面的前景处,就是汉森那粗砺而高大的身影。他光着脚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会儿站在落地窗前,一会儿坐到椅子扶手上,接着又悄无声息地溜到另一个角落。还有他的声音:一会儿激烈,一会儿低回,一会儿激动不已,一会儿又和他的身体一样连着停歇好几分钟,积蓄点力量再接受下一次的折磨。

那个柬埔寨姑娘还躺在两用长椅上,身上裹着毛毯,弯着胳膊以亚洲人的方式枕在脑袋下面。她醒着吗?她能听懂他说的话吗?她在不在乎?汉森很在乎。每次从她旁边走过时,他都会停下来低头看看她,或是掖一掖她脖子边上的毛毯。有一回,汉森还在她身旁的地上坐下来,热切地盯着她闭上的眼睛,把掌心贴在她的额头,好像要试试她有没有发烧。

“她要加酸橙,”他低声说,“光喝可口可乐她觉得一点都没意思。酸橙。”

我已经让旅店的人去拿了。酸橙来了,是前台的一个男孩子送过来的。汉森煞有介事地为她榨了橙汁,然后扶她起来喝。

他最开始问的几个问题大致是想弄清楚我在情报部所处的地位。他想知道上头派我过来时给了我什么权限,有何指示。

“我做过的事不值得感谢,”他警告我说,“轰炸村子有什么可谢的?”

“可是你也许需要帮助啊。”我说。

他的反应是正式告诉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绝对不会再为情报部工作。这句话本来应该是由我来告诉他的,不过我忍住了。汉森说,他本以为自己是在为英国人工作,可没想到竟然成了杀人犯的帮凶。做出以前那些事的时候,他简直是另外一个人。他希望那些美国飞行员也和他一样。

他问起自己手下那些间谍的情况——某某农民、某某米贩子,等等。他问起自己费尽周折组建起来的潜伏情报网,当时他这么做是为了防止红色高棉的力量有一天会冲出丛林打进城市。无论是我们还是美国人,尽管听到过许多警告,总还是觉得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但汉森觉得有这个可能。汉森就是发出警告的人之一。汉森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们,基辛格的轰炸机就是龙齿147,虽说他自己也曾为轰炸机指示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