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第26/27页)
无论周围在发生什么,他都在飞速退进到一个巨大的涡旋中去,涡旋转得越来越快,充满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地方,涡旋在倒退,转啊,转啊,更深些,再深些,还再深些,进到越来越强劲的风暴中,风暴在伤悼,在舞蹈,其中是被遗忘的事,或者被部分想起的事,故事,诗行,人脸,被误解的姿态,被唾弃的爱情,一朵红茶花,一个男人在抽泣,一个木制的礼拜堂,女人们,他从太阳那儿偷到的光——
他记起另一首诗,他能看见整首诗,但他不想看见它或知道它,他能看见卡戎热切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但他不想看见卡戎,他能尝到银币被塞进嘴里的味道,他在变成虚空,他能感觉到这虚空。
——终于,他理解它是什么意思了。
一个在场的苏丹勤务兵见证说,他最后的话是——
“向前冲,先生们。跟窗台41对战。”
他感觉活套在嗓子那儿抽紧,他大口喘气,一条腿猛甩到床外,在那儿踢蹬一两下,打着铁制床栏杆,发出钝响,他死了。
18
长夜渐深,四分之一大的月亮还在慢悠悠地爬升,经过一级级黑色阶梯,夜晚随着很多呻吟和鼾声一起低声悲叹。布洛克贝克来到军官住的篷屋,带来土人伽迪纳淹死的消息。就着煤油灯的光,多里戈·埃文斯在日记里注明这是谋杀。谋杀这个词好像不合适。什么词合适?他刮脸用的小镜子放在日记边,他瞥见他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影——花白头发乱糟糟的,血红的眼睛点着了火,一块肮脏的红色破布系在项间吊挂着。他变成那个冥河摆渡人了?他把镜子翻转放下。几乎半夜了,他知道他应该争取几小时睡眠,才可能有力气把又一天对付过去。他想在早晨第一个到达集合场,去迎接那一百名俘虏,当他们集合的时候;在他们离开前,祝福他们平安无事。
那天早上,一袋子邮件随一辆卡车到了——他们九个月以来看到的第一批邮件。永远如此,信件来往因人而异。有些人收到几封信,很多人一封没收到。有一封艾拉写给多里戈·埃文斯的信。他想过要等到目前才看,当一天结束,为的是读信带来强烈的愉悦也许就会让他入睡做梦,梦里充满它,但早集合前拿到信,他感到思家心切,当时当地就把它扯开读了。他无法相信她说的。一整天,它在他脑中驱之不去。在一天结束后的当下重读,他还是发现它难以接受。
信写于六个月前,有几页长。艾拉写道,虽然还没从多里戈那儿收到任何消息,或者就事论事地说,还没从他部队收到任何消息,她确信他活着。信里谈到她的生活,谈到墨尔本日常生活的所有细枝末节。这些他全能相信。但跟其他人不同,他们全神贯注地读从家里写来的信和卡片,仔仔细细读每一句话,艾拉的信只有一个细节深印在多里戈脑中。一片剪下的报纸跟信一起装在信封里,标题写着“阿德莱德酒店悲剧”。上面说酒店厨房发生煤气爆炸,康沃尔国王酒店被大火夷为平地,有四人丧生,其中包括颇受尊敬的酒店老板基思·马尔瓦尼。另外三人还没找到,相信也已丧生,包括两位住客和马尔瓦尼太太,酒店老板的妻子。
多里戈·埃文斯把剪报读第三遍,然后第四遍。外面雨又在下。他觉得冷。他把军用毯子拉起来,围得更紧些,就着煤油灯的光亮,把艾拉的信又看了一遍。
“爸爸朋友中有一个地位很高,他帮我在阿德莱德验尸官办公室做了查询,”艾拉写道,“他说这件事被官方证实了,但由于这是一场悲剧,考虑到公众感情,保持士气乐观等,他们没把它登在报纸上。他们必须靠牙齿做鉴定,你能想象吗?可怜的基思·马尔瓦尼太太被确认为死者之一。我觉得这么难过,多瑞。我知道你多么喜欢你叔叔、阿姨。像这样的悲剧让我知道我多么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