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第16/27页)
“我爱你,埃文斯,”老外科医生说,一边呼出一口像长羽毛似的浓厚烟气,“跟爱儿子一样。所以,像一个儿子,你把车还我,车应该面目全非;像一个父亲,我应该原谅你。”
“蕨树”离这座城市开车需二十分钟。风非常强势,热浪成了一种坚执的力量,压抑身心。他进到福特水星,惊讶地看到后视镜里他覆满草木灰污渍的脸;车外,草木灰旋舞,厚重成阵的涡流,像黑色的雪。
福特水星开起来像吊桶,跟路面只有若有似无的接触,但它V8型发动机的功率让人放心。平常很壮美的山地不见了,消失在烟气笼罩中,烟气这么浓,开了不过几分钟,多里戈就只能看清车前几英尺内的路况。他打开车前灯,偶尔,从半明半暗中会出现另一辆车,在尽力逃往城里,车里人的表情跟他先前见过的、尽力从战争中逃脱的叙利亚村民的表情一样。有些车身有烧灼的痕迹;一辆没了挡风玻璃,令人难以置信;另一辆车漆鼓起很多发黑的大气泡。他开过霍巴特郊区外缘,进到一座树木高大密集的森林,道路从这儿开始穿越森林,切出一条不见天日、蜿蜒崎岖的沟壑。
转过弯,他迎面碰到一个警察立起的路障,不准任何车辆再往前开。一个孤零零的警察把头伸进一九四八年产福特水星,对多里戈说他必须掉头回去。
“那上头是死亡地带,伙计。”他说,一边把拇指朝身后“蕨树”的方向飞快地一点。
多里戈描述艾拉和孩子们的特征,问他们是不是从山上下来开过路障了。年轻警察说他在那儿两小时了,没见过一个像他描述的人。也许他们早些时候逃出来了。
多里戈·埃文斯盘算,从打电话到目前也许有两小时了,在这期间,艾拉和孩子们可能逃出来了。但她在镇子还没受到威胁就离开,这不太可能,再说她没车。多里戈·埃文斯希望他们逃出来了,但理智说服他必须依照他们还没逃出来这一推断采取行动。
“火正从泪柏谷烧上来,”警察接着说,“从东边烧过来。我听到好多叫人没法相信的事,说这火是从最大的火烧过后的灰烬中重新燃起的,那时最大的火都烧到二十英里以外了。”说话时,燃着的草木屑落到车前盖上,好像在证明他所说属实。
“上到那儿去你是发疯了。”他最后说。
“我全家在那上头,”多里戈·埃文斯说,把声量压到最低档,“如果不上去,我才是发疯。”
说完,他礼貌地请警察让开。警察拒绝了,他就放开离合器猛冲,把路障撞得稀烂,口中喃喃地向佛莱德·西蒙致歉,他还会致歉几次,这是其中第一次。
开了不到半英里,四周都是火焰,但好像不是最大那股火的前沿,虽然最大那股火的前沿看起来像什么,多里戈·埃文斯一无所知。他对艾拉姐姐住哪儿也一无所知,从前还从没去过她家;虽然他有地址,但路牌全都看不见了。道路也几乎看不见了,一片混乱,燃烧的枝干、为情势所迫被丢弃的燃烧的小轿车、像雨似的从天而降的草木余烬,以及浓烟。他以比步行快不了多少的车速开,沿着他将近二十年前坐瀑布啤酒厂的货车经过的那条道路。在这个地方,他曾经在暴风雪中努力凭灵感或直觉来理解爱情,在同样的地方,他正不顾一切在浓烟中寻找家人,仔细巡视车道、路旁空地、房屋,不停地摁喇叭。但哪儿都没人。他假定所有人不是离开,就是死了。天空不复存在,只偶尔瞥见狂乱滚动的云浪被凶恶的红色背光照亮。他继续开,集中注意力找人,把耳朵凑近车窗,把车窗拉到够低,指望或许会听到某个重要的人的声音,某个人的声音,不管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