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第15/27页)

她姐姐第二次在叫她。

“就来了,”她说,“再过一会儿。”

她这么疲倦。关于他,她遗忘了那么多。但那是他。他没死,她也还没死。这足够了。她把项链摘下来,把珠子在指间滚动。她被很多事触动。接着,她把它放下。他成了一个重要人物,或者说超乎于一个重要人物,她看得出他正在隐去,变成没有鲜活个人特征的人。

而她呢,很快会化为虚无。她在接受最强效的治疗,从根本上说,治疗无济于事,她的肿瘤医生告诉过她。她做过两次切除手术,在两次切除手术之间,她奋力抗争要渡过难关,但现在,她放弃挣扎了——她姐姐同意看护她。她的诸多梦想很久前就被消耗殆尽了。

现在,她从日落,从不多几个,但被她爱着的朋友们那里,从她居住城市的魅力中寻找欢乐:清晨的暖意,暴雨后沥青和房屋的气味,夏天沙滩上的每日狂欢节,在阳光普照的下午,从桥上望见的城市风景,有时碰到的陌生人,对外甥女的娇宠,沉浸到回忆中那种怡悦的孤独中,夏夜允许她享有这孤独。有时她很幸福。

偶尔,她记起一个海边的房间,月亮和他,浮动在黑暗中的钟的绿色指针,海浪撞击,一种情感,不同于她此前经历过的任何东西,也不同于她后来经历的任何东西。

十八个月后,比他们先前给她的时限多六个月,她会被埋在郊区墓地,一个毫不起眼的墓穴,在占地很多英亩的大同小异的坟墓中间。没人会再见到她,一段时间过去,连外甥女对她的记忆也会消退,接下来,也同她们一样,这记忆最终不复存在。会留下的,在泥土的长夜里荧荧发亮,将仅剩一条珍珠项链,她请人把它跟她一起埋葬。

11

那天晚上,多里戈·埃文斯飞到墨尔本,从那儿,他第二天坐上飞往霍巴特的早晨航班。波音707引擎发出排山倒海的嗡嗡声,引发非常态的昏昏然,他在其中找到了消停一下的中介地带。在霍巴特降落时,飞机受到强风和浓烟的干扰,来自发生在岛南的森林大火,向下一跌,向前猛栽,像在沸反盈天的锅里翻动的豆子。在草木灰的气味中,在强阵风刮来的热浪的猛抽下,他们离开了飞机。

迎接他的是老佛莱迪·西摩,一个年纪有争议的外科医生,他负责外科学院在塔斯马尼亚的分校,多少有些怪里怪气地开一辆一九四八年出厂的绿色福特水星,跟西蒙一样,车保养得很好,看着跟车龄不符,优雅得无懈可击。外科学院在霍巴特一家饭店举行午餐会,向多里戈表达敬意。会后多里戈要去“蕨树”,一个就在霍巴特市外的村子,在风景优美的山地森林里,艾拉姐姐住在那儿,还有他的家人。他用机场的公用电话给艾拉打过电话;她姐姐开车出去了,下午三点才回来。反正天气太热,除了跟孩子待在家里玩游戏,也做不了别的。她说待在高大的尤加利树下的阴影里很凉快,想不起什么更好的地方。

午餐会比多里戈预想的愉快,至少能把他的思绪从其他正拥进脑中的事转移开。但正当他们就要开始喝雪莉酒,抽雪茄时,消息传来说火情恶化了,一场借着风势爆燃的林火正危及跟霍巴特南边邻接的镇子,包括“蕨树”。

多里戈·埃文斯找到饭店里的一部电话,试拨艾拉姐姐的号码,但连接不畅,接线员说几乎所有通到山里住家的线路都这样。多里戈·埃文斯转向佛莱迪·西蒙,问能不能借他的车钥匙,西蒙刚把雪茄点上,正小口快速地呼吸,把烟吧嗒进嘴里,塌陷的珊瑚红的脸颊从一边到另一边来回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