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第9/26页)

他尽力要把她想象成世界上独有的造物,跟他眼前所见天壤之别,那么,只要她在,他就不会死,不会疯,只要她在,世界就是好的。在搭乘一架美国运输机去马尼拉的途中,他把画着速写的明信片给美国海军看,他们一致认为他运气很好。他坐上开往墨尔本的船,途经弗里曼特尔时下船,在那儿给家里打电话。

“这是戴维和梅西家,”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我是戴维。”

蜥蜴布兰库西把电话挂了。他乘坐的船喷着蒸汽驶出弗里曼特尔,在船上的第一晚,有人看见他无声无息从船侧翻过去,再没被找到过。

啤酒,猛然间对他们而言像燃油。他们喝酒,想使自己对火一样感觉跟正常人不喝酒时感觉一样,战前他们不喝,现在他们喝是想跟那时感觉一样。那个晚上,他们觉得自己强劲有力,毫发无伤,还没被毁掉,对所有发生的事,他们大笑不已。当他们笑着说战争根本不算什么时,每个死人都在他们心里活着,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微细到点点滴滴,就那样在体内震荡跳跃,那么猛烈,他们得马上再喝一杯——为了让这种感觉慢下来。

那个晚上,蜥蜴布兰库西在他们心里活着,小瓦特·库尼在他们心里活着,澳洲小龙虾布罗斯、杰克·彩虹、小不点儿米德尔顿在他们心里活着,那么多死去的人。羊头莫顿说,他有时甚至宽容地想起公鸡麦克尼斯,那个拆烂污的下贱杂种该死了才对。伽利波利·凡·凯斯勒来时穿着一条粗纺羊毛的旧裤子,裤边磨损得好像裤子是从稻草人手里买的,他提起土人伽迪纳,吉米·比奇洛开始唱——

“每一天,在每个方面,都在变得好那么一点儿。”

那天晚上,他们在“希望与锚”的壁炉周围站着,炉火把屁股烤得太热,这又迫促他们再喝一杯。一九四八年,也可能是一九四七年。不管哪一年,那都不太像夜晚,在屋里待着真好,暖洋洋的。退伍后他们还没聚齐过。吉米·比奇洛不怎么说话。他回来后发现婚姻生活跟他参军离开前完全两样,也可以说他跟参军离开前的那个他完全两样了。

“我在尽量往好的做。”他在聚会上说。

孩子。他有四个孩子,被称作家庭型男人。他不是。他是一个有四个孩子的男人。关于土人伽迪纳,没人再多说什么,只有伽利波利·凡·凯斯勒说:“尼基塔瑞斯?”

“是啊,”羊头莫顿说,“该死的尼基塔瑞斯鱼店。他老说起,是不?”

5

吉米·比奇洛什么也没说。他在努力,这是关键,是这样吧?但他不讲话。他希望成为一个音乐人,具有重要性的人,有价值的人,但没做到。他是锡器厂的仓库管理员。他喜爱的多人爵士伴舞乐队不时兴了。时下流行打击乐和现代爵士乐,在他听来,它们不是音乐,是假装从交通拥堵也能创造出音乐的强噪声。你不能随之舞蹈,不能随之堕入爱河,吉米想。这不是阿尔·鲍里。这不是本尼·古德曼。这不是杜克乐队。这是音乐的终结。对像吉米·比奇洛这样的人来说,这是希望的终结。虽然还没解散,但多人爵士伴舞乐队大都不景气。

很多他坚信的东西正向海洋出发,在消失,永远找不到了。他原以为他正回归到它们中来。那些他指望自己能成为的,那些他指望能实现他生命的,现在一文不值。他对生活不再有归属感,生活在停止运作,那些合乎正轨的——工作、家庭——好像在分崩离析。他想使他和妻子的关系正常化,他想使他和生活的关系正常化,他想使他和打击乐、摇摆舞的关系正常化,可是都完了。他愿意把事情正常化,他想,但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