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第8/26页)
他从他的动物性中发现了他的人性,他对此并不感到耻辱,他只对他身上的动物性引领他到达的状态感到困惑不解。被处绞刑的判决被翻译给他听,他像动物一样承受,根本没听懂,但他又有一个钝滞模糊的意识:他拥有过属于他的自由,现在他结局已定。
法官的眼睛像蜡烛芯似的跃动着火苗,朝下看他,他用已经无神的眼睛朝上看,头来回摆动,感觉一个庞大可怖的东西降临到他身上。他想问法官他的五十块钱呢,但他什么也没说,现在他再次发觉自己在牢内乱走,寻找一个或许能逃走的办法。但没有,从来没找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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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人数不可思议地急剧减少,死于车祸、自杀和悄然而至的疾病。他们的孩子好像大多生来带着毛病和麻烦,或者残废,或者智障,或者明显与众不同。太多婚姻摇摇欲坠,如果维系下来,那经常更多是因为当时的社会准则和习俗,而不是他们自身具有把所有不对劲之处纠正过来的能力,对他们中的有些人,事情不对劲得难以承受。他们与世隔绝,离群索居,他们跟其他人住在城里酗酒无度,他们变得有些疯疯癫癫,像公牛赫伯特,酒醉开车,驾照被没收,想喝酒就骑马进城。他想喝一杯的时候太经常了——他跟老婆定下自杀协议,一同喝下毒药,醒来看到老婆死了,自己活着。他们要么闷闷不语,要么滔滔不绝,后者像公鸡麦克尼斯——撩起衣服炫耀割除阑尾的疤痕,喋喋不休地讲日本人怎么用刺刀捅他。伽利波利·凡·凯斯勒有一天走进墨尔本的宽草地退役军人联盟,正赶上这场表演。
“别担心,”公鸡麦克尼斯说,“那不过是凯斯。捅我的日本人叫‘山狮’,战后审判这杂种,我做证来着。”
不过,他们喝酒。他们喝,他们喝,无论喝多少,都不能让自己醉过去。退役时,部队的江湖骗子对他们和他们家人说不要谈论战俘营,还说谈也无益。本来不是什么英雄传奇。不是澳军、日军对垒的科科达战役,不是德国鲁尔河谷上空的四引擎兰卡斯特轰炸机。不是德国“提尔皮茨号”战舰,不是关押危险战俘的科尔迪兹要塞,不是英国和轴心国争夺的托布鲁克。那是什么?“是给黄种人当牛做马。”在“希望与锚”酒吧集会上,大马哈鱼费伊这么说。
“真不是什么吹牛的事儿。”羊头莫顿说。
伙计们不知怎么了,全怪兮兮的。有的消失了。罗尼·欧文娶了一个意大利女人,她告诉羊头莫顿的太太萨莉,说结婚两年她才知道他先前当过兵。就这样。
“布洛克贝克好多年对战俘营一字不提,后来,有一天晚上,”吉米·比奇洛说,“他拿着一把短枪走到烤箱那儿,把它打了个稀巴烂。看着像奶酪刨丝器的背面。然后他又什么也不说了。”也就这样了。
“可怜的老伙计蜥蜴布兰库西。”羊头莫顿说。他的故事太让人伤心,没人想再提起。在不同战俘营间辗转,在驶往日本的地狱船上,他随身带着妻子的铅笔速写;在长崎三菱船厂,他当牛做马,在原子弹爆炸中,船厂消失了,而他居然活着,他还保留着它。他把它带到山里安全地带,经过像劈柴一样漂着填满河道的死人,还有奔逃的活人,皮肤脱落成海草似的长飘带;他跌跌撞撞经过炭化的人像,人像或走着,或骑着车,或跑着;他经过在燃着蓝火焰、下着黑雨的喧嚣地狱中受煎熬的日本人,跟他记得的战俘一样,他们临死前喊妈妈。在这样的行程中,他始终想看见兔子亨德里克斯所画的梅西,在早晨,在叙利亚一个小村里,村子散发着人类处于困境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