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第4/26页)

确保绝不触碰到尸体,他灵巧地扭转撬棍一头,把它塞进美国人半张的拳头,把撬棍横置在胸口上。然后,他考虑了一会儿,把撬棍在这人手里摩搓,把它向他手指上推压,最后,让撬棍落在那汪黑血里。只要军妓不见了,对谁都只字不吐,美国人和警察会得出显然的结论:拉皮条的想要劫美国人,他们打起来,结果双双毙命。

这样想着,他转身走到像兽穴入口的齐胸高的洞那儿,开始把自己向上拽,同时听到在他身后军妓站起来了。中村对她毫不留意,直到觉出她正要抓住他的脚踝。为了摆脱开,他不得不狠狠踹她两脚,她四仰八叉向后倒在美国人的尸体上。

他滑下洞外的瓦砾堆,听到身后传来叫喊。他转身看见军妓胳膊环抱在粘血的乳房上,从洞里探出身,好像在说美国人强奸她,她兄弟赶到,他只想保护她。中村没听懂她讲的故事,也没兴趣听懂。他手脚并用,快速爬回到洞口,紧抓她的肩膀,把一块砖头举在她发出呜咽的头附近。

“把这事儿忘了,”中村说,“忘了他,忘了你兄弟,忘了我。”

军妓更大声地哀号,他把砖头向她嘴上推。

“忘了你才活得了。”他怒冲冲地说。

他把她推回洞里,手脚并用,快速地从新宿区罗生门爬下来,向城里方向前进。

用从军妓那儿抢来的五十美元,他买到假造的身份文书。把军妓的衣服卖给另一个军妓,他得来一些钱,买了去神户的火车票。在所有窗户被吹得大敞的三等车厢里,他正穿过一个严酷冬天的夜晚,离开他作为前铁路团少校中村天智的过去,进到他作为前大日本帝国陆军二等兵木村芳雄的未来。

神户情况不比东京好。同样是弹坑和泥土,堆积成山的砖块和像绳子一样扭绞的铁料,在这片糟烂中,日本人像蟑螂似的到处爬。但中村感觉在他和死去的那个美国人、那个男孩之间拉开了必需的距离。有几个月,他只要有机会就小偷小摸,靠做黑市生意买卖勉强糊口。但他从来不觉得安全。有一回,他想他从远处认出了从前战俘营里的一个高个子澳大利亚人。中村怕得要命,接下来有一周,他只在夜晚才敢出门到街上去。

一有审判战犯的消息他就注意。他读到一个日本兵被判犯有战争罪行被吊死,因为他打过一个几次逃跑的战俘。中村发现这难以理解。

打了一次?

在日本军队他一直被打,打别的兵是他的职责。不是吗?受训期间,他被打昏两次,有一次导致耳膜破裂。因为清洗上司的内衣显得“不够热忱”,他被用棒球棍打屁股。当新兵时,因为听错命令,他被三个军官打得失去知觉。他被命令一整天立正站在操场上,当体力不支倒下了时,他们因为他不服从命令就扑到他身上,把他打得不省人事。

那么,怎么打了一次战俘就让他成了战犯?再说,战俘是什么人?《战地行为准则》不是特别写道被俘军官要自裁吗?战俘是什么人?什么都不是,就是这。没羞耻的男人,没荣誉感的男人。一无是处的男人。

打了一次?

他是一个好心的军官,对大部分违纪行为,他只处以抽耳光的刑罚,其他军官中的一些人为此训过他。

“你太有同情心了。”他记起幸田上校对他说——在中村为友川下士行为不当扇他耳光之后。“这样的事只扇耳光?要是我就用鞭子抽得他永生不忘。”

想到这里,中村恨不得对着神户清朗的天空尖叫:“战俘是什么人?什么人啊?”

3

崔胜民在黑暗中坐在一把竹凳上——作为被判有罪的人,这是给他的优待。他听说一些前战俘在曼谷妓院里找到李金,干脆把他从楼顶抛下去。在他看来,这做法合情合理。他只希望在被甩出去摔死之前,李金吐他们唾沫了。跟他一样,李金是看守,杀过战俘,所以,战争结束他们杀了他。这似乎完全可以理解,跟他的处境不同,他的处境不可理喻。他鄙视澳大利亚人的伪善,把报复掩饰成执行正义的仪式。他内心知道他们一直想把他也杀了,那么,这些假惺惺所为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