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第2/26页)
为了把心思从饥饿上转移开,他捡起踩在地上的一张报纸。报纸是几天前的,他费力读完几个故事,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直到一则报道突然使他全神贯注。他读得很仔细,也很焦急。报道讲的是美国人发布通告要逮捕更多可能犯有战争罪行的前战俘营管理人员,结尾是被通缉疑犯的名单,在名单中间,他看到让他这么长时间生活在恐惧中的事——他被列为一名待审的B级战犯。
中村又浑身发痒。他压根儿不是战犯,美国人才是战犯,但如果可能,他们会把他杀了,把他的经历编造成谎言。狂怒在他的胸中酝酿。但在愤怒的下面,在日复一日想着怎么活下去的间隙,他感到一种钝滞却又无法摆脱的恐惧,像一只野兽意识到厄运将临。到处好像都有美国人拙重喧嚣的身影,中村听说他们正以残酷不妥协的效率追捕他们认为是战犯的人,跟战俘有关的人列在名单最上面。中村铁了心要活下去,要不被抓住,要不被处决,他的荣誉感要求他必须这么做。浑身刺痒难捱,他把手伸进裤子,在耻骨处猛抓,揪出像伤口结痂似的混着皮肤、毛发和虱子的一团,把它甩到地上。
等着天气好转,中村把手指在撬棍暗涩的绿色表面滑上滑下,压死他手上停在指甲和撬棍间的虱子。他仔细考虑自己的处境:靠捡木头没法活;撬棍顶头起钉子的一个铁齿断了一半,他侧脸一阵阵发疼——两天前,一根带齿缺的梁木冷不防落下来,砸在他身上,把他砸伤了;严酷的寒冷躲也没处躲,只让他感觉更饿,眼下美国人在追捕他。又看着报纸名单中他的名字,中村恐惧地意识到美国人追捕他少说已经好几天了——有条不紊地寻找线索,排除错误的信息,集中精力抓捕他——每过一小时,他们都更逼近他,他都更接近绞索上的死亡。他意识到要活着他必须做些什么,这意味着他将不得不考虑铤而走险。但紧接着,这种抗争情绪让位给一种彻底绝望和失败的感觉。他能做什么?什么?中村想,要卫护荣誉就得像其他人一样自杀。
正当他决心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尊严地死去时,他听到上方传来被闷住的叫喊。他满脑子是无法遏制的好奇,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好像干点儿什么,随便什么,都强过沉思他的霉运。
他从那个空处爬出来,站在雨里,慢慢转头,留意听。他听到女人的嘘声来自头上某个地方,在那堆形成“罗生门”左手部位的废墟里。
在瓦砾堆上尽量不弄出声响,中村紧抓撬棍,悄悄地爬上由松落的砖石和断壁颓垣构成的大山包——这山包形成了拱廊的左翼。在废墟里,他看到拳头大小的一个洞。从洞口看进去是一个房间被轰炸后的残余,原先该是里墙上部的地方开着口,光从那儿进来。中村能看出这房间原先或许整齐悦人,但现在,菊花图案的墙纸透过一层厚厚的灰土和煤烟的污渍只隐约看得出来,在中村眼里,这房间变得跟兽穴一样了。一张朽坏的榻榻米剩余的部分加上一些垫子组成一张床,靠着它是一张三条腿的桌子,被破砖支起,桌上摆着一面脏镜子。
女人的嘘声又响起来,现在离他很近,朝这声音传来的方向扭过身子,中村看到房间那边的一个角落。那儿站着一个军妓和一个少年——也许十六岁或十七岁,拿着一把长长的厨刀。他们脚边躺着一个穿制服的美国军人,喉咙刚被割开不久,血还在慢慢涌出。军妓在斥责男孩,问他为什么杀这美国人,但她没伤心,只是很生气。
躲在他们的视线之外,中村迅速地把一切全看在眼里,但吸引他眼睛的不是所发生的事——他根本不在乎——而是躺在那张凑合用的破桌上的东西:两个锅贴和一块美国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