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8/46页)

他不想问她为什么呢,但他没办法,他必须问。

“怎么回事?”

“没事。”

他俯下身,用嘴唇触碰她染着苔藓颜色的额头。香粉的味道。要把他囚禁起来的茉莉花香气,总在他体内唤醒他想逃走的欲望。

“太难了,”她说,“当你想要什么而得不到的时候。”

他一把抓起车钥匙。想着在乡村小路上醉酒驾车的强烈的快感——路灯,确保不要被抓住的躲闪都让他有快感,他也许又逃跑成功了。他快速穿好衣服,喝干最后那瓶五十毫升装格兰菲迪威士忌的最后一口,花了五分钟手忙脚乱地寻找系在苏格兰裙带上的皮制小荷包,终于在日本诗人辞世诗集下面找到了,然后,他离开,忘了把书带走。

6

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多里戈被批准休假四十八小时。他找机会免费搭乘一架军用飞机飞回墨尔本,与艾拉共度的这两天一夜安静而空虚,他尽可能制造动静,安排活动。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渴望她,像就要被踢死的人情急中要攫住身下的泥一样。

几次他都要告诉艾拉在阿德莱德书店同他讲话的那个女人。但有什么可说的?没什么事情发生,他和艾拉跳舞,喝酒。有什么事发生吗?什么也没发生。

他像抓住救生圈一样抓住艾拉。他渴望通过跟她上床来重新认识他和全新的她,她充满感激地想:她不会有任何这些念头,在他看来,这些念头突然间变得像是通奸。她的黑头发、黑眼睛、丰满的体型,她很美,但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发生了什么事?他想的不是头发或眼睛,而是一种表情,这表情让他困惑,像百万颗毫无目的的尘粒在舞蹈,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负罪感使他郁郁寡欢。但他干了什么吗?他什么也没干。他说话了,最多几分钟,然后,他转过身,离开书店。连她的名字他都不知道。他问过她什么?她对他说过什么?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连她的名字他都不知道。

见到那女人之前,艾拉的世界——安全,舒适,稳定,他之前想归属于它,但现在,多里戈忽然发觉这世界索然无味,有气无力。尽管他想在其中体验那种无法确切描述的安逸感觉,那种权力以及其中诸多特权带来的驱之不去的气味——他原先觉得它们那么吸引他——但现在它们对他毫无价值,还要更糟,它们好像令人厌恶。

艾拉和其他人把多里戈新近的郁郁寡合解释为是因为战争——当时最常用的理由。战争对人施压,战争让人发疯,战争使一切乱糟糟,战争给人借口。在他这方面,多里戈等不及盼着战争快来——如果这是非此即彼的另一个选择。

终于,他告诉了艾拉,好像那只是一次偶遇,然而,在讲述中,不知怎么听起来像背叛。他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羞耻。为什么他就必须得要艾拉?把那个陌生人描绘成一个过分激烈、相当没分寸的女人,他觉得他对事实不忠,对她也不忠,在某种意义上,对他自己也不忠实。讲完,他抖了一下。

“她漂亮吗?”艾拉问。

他说她没什么出众。他觉得必须再说几句,就说她有很好的——他在脑中搜寻他没记下来的面部特征,一个不会被看作于道德有碍的面部特征——“牙齿”。“她有很好的牙齿,”他说,“这件事就这些,真的。”他说。

“毒牙,倒像是,”艾拉说,声调有些提高了,“还有一朵红茶花在头发上?我想说,她听上去是一个怪物。”

然而,她不是。她站在那儿,有些事情发生了,有些东西在他们之间流通,他多希望它们没有。现在,在他眼中,艾拉成了他从不认识的人。他原先觉得她的喋喋不休让人欢喜,现在,他感觉她说话非常没头脑,还假惺惺的,她只为了他才用的香水飘到鼻孔里很难闻,他巴不得伤害她,这样她就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