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30/46页)

“看我,”他听见艾米对他耳语,“只看我。”

他转回头向下看,现在,艾米的眼睛变了,瞳孔看着像茶托,——他意识到这是迷失在他里面了。他感觉她要拥有他的欲望有一股强势的重心引力,把他重新拉向她,拉进一个不属于他的故事里,虽然眼下他拥有了最近这些天他梦想得到的一切,他却很想尽快摆脱。他害怕失去自己,他的自由,他的未来。就在刚才让他情欲勃发的东西,现在变得好像平淡无奇了,他想逃走。但他没逃,反而闭上眼,当他进入时,从她唇间发出一声呻吟,他没听出那声音是她的。

他们做爱,无所羁束,带着几乎粗暴的炽烈,对彼此身体的陌生被合而为一,成为一体。他忘了那些短促尖锐的叫声,无止境的孤独的恐怖,对模糊未来的惧怕。她的身体为了他再次改变。它不再是欲望或排斥,而成了他的又一组成部分,没有它,他是未完成的。在她的身体中,他感受到最强劲也是他最需要的回馈。没有她,他的生活根本不再是生活。

然而,即使在那时,记忆也在蚕食他们的真实。过后,他只记得他们的身体随浪潮撞击声起伏,被海上微风轻轻扫过,这风也使沙丘顶部泛起褶皱,尘土吞没了他扔掉的香烟的灰烬。

19

几乎不流通的空气在“康沃尔国王”廊道里打哈欠。昏暗的光中有一种疲惫。酒店厨房里有煤气味,但还从没发现过任何泄漏。升起的楼层和装饰繁复的楼梯铺着覆满灰尘的窄地毯,艾米识别出那儿涨落着失望的气味、结球的尘土和干燥的气味,混合着不尽如人意的食物上疲塌塌的油脂气味,旅行推销员和那些女人注定不能曲终奏雅的幽会的气味——对生活感到厌倦,或是情急地想抓住什么,或者两者兼具的女人们。我是那些女人中的一个吗?艾米一边向顶层走,一边问自己。我也是这样的女人吗?

但一旦进到那个位于楼角的房间——现在他们俩都认为属于他们的屋子(但她知道这不是)。在那儿,法国式门扉的合页在磨蚀,生锈的锁嘎吱作响拖开着,朝向大海和楼下路对面永不消逝的光;在那儿,能闻到海的气息,空气好像在舞蹈;在那儿,所有事情好像都是可能的。她安排人给他送来冰块和两瓶啤酒,但她进来时,它们没有打开——尽管房里热得要命。

多里戈·埃文斯指着壁炉架上绿颜色胶木制的钟。尽管分针不知什么时候从钟面上消失了,时针表明在她约定她要来的时间过后,他等了三个小时了。

“我得等做白班的人走了,”她说,“等到肯定不会有人注意我来这儿。”

“都有谁走了?”

“两个吧女,负责吧台的,厨子。米丽,那个女侍者。他们谁都没上过楼。”

“看样子今晚没人留在这儿。”

“今晚是。我把所有订房的都安排在了下面两层,所以这儿就我们两个。”

他们出去,到了深长的露台,坐在生锈的铁制椅子上,分喝一瓶啤酒。

“你很会下注,”多里戈说,“基思说的。”

“哈,”艾米说,“看那些鸟。”她指向海——在那儿,海鸟们会猛地像死了似的栽到海里。她走过去,到了熟铁制的栏杆边,上面的漆早就全剥落了,只留下一层赭红色的铁屑。她用一只手摸它粗粝如沙的氧化层——跟年深日久的矿石一样红。

“基思认为你会抓枪头。”多里戈说。

那些鸟会重新飞起来,嘴里叼着石首鱼。艾米在指间捻着沙样的铁锈屑末。她把目光移到长长的沙滩上——延伸好几英里,直到一个被海水侵蚀的古老岬角,除了最耐苦的灌木,那儿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她的脑子里似乎充满了很遥远的事。他走过去,要握住她的手,但她把手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