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14/46页)

一阵湿漉漉的风吹进棚屋,掀起放在野战小桌上潮湿的纸张。中村看着表上的夜光指针。三百个小时。还有两个半小时早集合。

他很焦虑,扁虱咬得更狠,他开始使劲抓挠胸部,越挠越用力,同时福原在等他的命令。中村一声不吭,直到友川下士回来——为比他级别高的人做事,友川的态度从来都是卑躬屈膝——他鞠一躬,递过一满瓶希洛苯。

中村一把抓过瓶子,一口气吞下四片。在第二次疟疾发作过后,他还体力衰竭,但又必须接着工作,于是靠服用几片麻黄碱来使自己支撑下去。现在,麻黄碱对他比吃饭更必需。修造这样一条铁路——不用机械设备,穿越蛮荒之地——是超乎人力的艰巨任务。被麻黄碱刺激着,他能以双倍热情重又执行这个任务,一天又一天,每天都让人精疲力尽。他放下瓶子,抬起头,看见两人都在看他。

“希洛苯帮我挺过烧热,”中村说,他猛然间觉得完全醒了,“它很有效。它让该死的扁虱不再咬人。”

已经感觉凌晨两三点的迟钝懵懂魔法般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焕然一新的机警和生气,中村目不转睛盯着那两个人,直到他们垂下眼睛。

“希洛苯绝不是鸦片,”中村说,“只有中国人、欧洲人和印度人才对鸦片上瘾。”

福原同意他说的。福原真无聊。

“是我们发明了希洛苯。”福原说。

“对。”中村说。

“希洛苯是大和魂的一种表现。”

“对。”中村说。

他站起身,意识到他睡觉时懒得脱衣服,连沾满泥巴的绑腿都还紧系在小腿肚上——虽然一条腿上交叉系的带子松了。

“大日本帝国陆军给我们麻黄碱是为了帮助帝国的事业。”友川加上一句。

“对,对。”中村说。他转向福原。“带二十名俘虏沿路返回,把卡车救出来。”

“马上?”

“当然,马上。”中村说,“一路把它拖回来——如果不得不这么做。”

“完了呢?”福原问,“我们让他们今天不上工?”

“完了他们去干今天该干的活儿。”中村说,“你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我们继续吧。”

中村不再那么想挠了。他的家伙在裤子里肿胀起来。一种有力量的愉悦感觉。福原转身要离开,中村叫他的名字。

“你是工程师,”中村说,“你知道,你必须把每个俘虏都看作是为天皇服务的机器。”

中村感觉麻黄碱使他的五官感觉敏锐起来,在先前感觉软弱的地方给他力量,在那么经常被怀疑侵扰的地方给他确信不疑。麻黄碱消除恐惧,使他跟他采取的行动之间保持一个必需的距离,使他头脑敏捷,精力旺盛。

“如果这些机器卡壳儿,”中村说,“如果只有不停施加强力才能迫使他们做工——那么就使用这种强力。”

他意识到,扁虱终于不咬了。

9

那个人像一个巨大的虚无的轮廓一样走过来,像个影子——朝向这虚无的轮廓,多里戈·埃文斯伸出手来打招呼。

“你一定是基思叔叔。”

在正午太阳光热满盈的强力下,他庞大的身躯挡住了光,头被阿库巴牌宽边帽投射的沥青色阴影遮住,外表看上去不会超过四十岁,有点儿让人感觉受到威胁,那气派像一根摇摇晃晃的电话线杆子。但没有什么是看上去的那样,一切都像透过一扇老旧的玻璃窗户看到的,在热浪中弯曲,变成弓形,抖动着——沥青铺的道路和水泥人行道,瓦拉达尔的操场,装着锡皮导水管的活动营房,一切都泛着波纹,多里戈·埃文斯在营房前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