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13/46页)

“用以激发斗志。”中村慢腾腾地说——他在念希洛苯瓶子标签上的部队题词。中村知道他最需要的是睡眠,他很明白眼下睡着是不可能了,在夜晚余下的时间里,他必须醒着,跟幸田会面,安排人把卡车拉回来,还要完成分配给他的路段,无论采用什么法子——在总部现在要求的、极难兑现的时限内。他需要麻黄碱。

用一个突如其来的猛烈动作,他把装希洛苯的瓶子甩到棚屋敞着的门道外面,在那儿——跟那么多别的东西一样——瓶子悄无声息地不见了,消失到由泥巴、丛林、无边夜色组成的虚空中去了。

“友川下士!”

“长官!”下士说,然后,两人都没再说别的,下士朝棚外走去,融入到夜晚中,短小的身体稍微有些瘸。中村揉擦着前额。

他在想他必须每天都准备到位的意志力,为了持续不断使铁路必需的推进变成现实。刚开始——当最高统帅层下令修造这条连接暹罗和缅甸的铁路的时候——情况不同。那时,作为大日本帝国陆军第五铁路团的军官,中村被这一前景刺激得很兴奋。在战前,英国人、美国人都系统考察过修建这样一条铁路的设想,之后,他们宣称它不可能建成。日军最高统帅层下令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建成它。在完成这一历史性使命的过程中,他担负的角色影响力有限,然而意义重大,中村从中感到愉悦——把他的生命跟民族和帝国的命运联起来,中村很自豪,这愉悦和自豪感非常恢宏。

但一九四三年三月到达这个神秘国度的腹地后,中村发现自己第一次身处塑造了他的人群和城市之外——他远离了那些城市中大家共同遵守的奇怪的行为规范,他们是工程师、士兵、看守,他们是他们随时随地表现的一整套部队的行为法则,他们是天皇意愿的肉身显现,他们是大和魂体现为计划、梦想和意志力。他们是日本。但他们人少,苦力和战俘人多,丛林日渐一日向他们围上来,越围越紧。

中村来自人群,也是人群中的一员,在这儿,他越来越感到他的生命生成了一种奇怪的、出人意料的孤独。这越来越让他难受。想要了结这种困扰他的感情,他把自己投入工作中,但他越卖力,工作就越成了一种由各种可变因素组成的荒诞复合体。季风雨季到了,河流被淹没,水位很高,水流很急,覆满树木,把重载货物运到上游去太危险不可行,而道路——如幸田上校亲眼所见——通常不能通行,物资供给越来越少,变得几乎为零。没有机械设备,只有手工工具,工具质量差得不能再差。修造铁路的俘虏人数开始就不够用,现在呢,那些没死或没在垂死状态的俘虏变得很虚弱。比所有其他更成为当务之急的是一周前来了霍乱,连处理死尸都在变成问题,这件事占用了身体好的劳力,使他们去干一些跟修铁路无关的事。食物越来越少,几乎没药品,但铁路指挥小组指望他做的永远比这还要更多。

中村依照日本地图、日本规划、日本图表、日本技术图工作,用它们把日本秩序、日本意义强加于没有意义、没有目的的丛林,强加于生病和垂死的战俘——一个看着无因果的旋涡把所有东西全吸进去,使它们无法逃脱,一阵越来越强势、越转越快的绿色涡旋。在涡旋中时隐时现的是军令,出现又消失的“劳务者”20和战俘组成的无尽洪流,像桂河,或者说像霍乱菌,无法测度,无法解释。这位公务在身的日本军官也许要待上一晚上,喝酒、闲扯、讲讲最新动态,营里的兵会用故事互相鼓励,讲日本的荣誉、不可战胜的大和魂、指日可待的日本国的胜利。接下来,他们也会不见,消失在永远在延长、用疯狂构筑的铁路的某地,去到他们自己的炼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