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第3/8页)
对于我的赞美,狄更斯只是点点头,然后魂不守舍地啜了口葡萄酒。
之后我从多尔毕那里得知,11月14日,我(跟其他大约一百一十五名“特别来宾”)将应邀出席圣詹姆斯厅的不公开朗读会,那天刚好竞选活动暂歇。
狄更斯终于决定屠杀南希。
朗读会那天中午刚过,我去了罗切斯特。德多石先生在大教堂前门等我,我循往例致赠礼物。我为这个一身粉尘的老男人买来的白兰地比我平时买给自己或贵宾的都高价。
德多石咕哝一声收下,迅速塞进他身上层层叠叠的厚帆布与法兰绒外套和斜纹布与法兰绒背心里。他用那些法兰绒、斜纹布和帆布把自己裹成肥嘟嘟一大团,我甚至看不出来那瓶酒究竟塞在什么地方。
“德多石请老板这边走。”说着,他带我绕到大教堂和塔楼后侧,来到地窖入口。他带来一盏拉下屏罩的牛眼提灯,此时他暂时把灯放下,在自己全身上下到处拍打找钥匙,从无数口袋里掏出许多钥匙和钥匙圈,最后终于找到对的那把。
“威尔基·柯林斯先生,小心头。”说完,他拿起提灯,我们一起走进漆黑迷宫里。这个11月天乌云密布,地窖天花板交叉拱顶里那些没有玻璃的梯形方格几乎没有任何光线筛洒下来。当初建造大教堂那些作古已久的先人规划的天窗如今被树根和灌木盘踞,有些地方甚至长了草皮。我多半靠声音跟随德多石的脚步,与此同时一只手摸着墙滑过光滑墙板找路。湿气在加重。
叮嗒嗒嗒嗒叮叮嗒。德多石好像找到了他满意的回音。他掀开提灯屏罩,让我看看走道转角往下变成阶梯处的石块接缝。“威尔基·柯林斯先生看见了吗?”他问。地窖里充满他呼出的朗姆酒气。
“这里拆掉过,又砌了新石头,还抹了灰泥。”我说。我必须努力忍住,牙齿才没咯咯打战。理论上洞穴里会比外面的11月冷风里来得温暖,均温维持在十摄氏度左右,可惜这个地窖洞穴不包括在内。
“是啊,德多石本人不到两年前做的,”他对我呼气,“经过个一天三天,没有人会发现新的灰泥比较新。牧师不会、唱诗班指挥不会,连别的石匠也看不出来。只要是德多石亲自动手。”
我点点头:“这面墙后面就是地窖?”
“不,不。”德多石笑道,“我们跟那些老东西之间还有两道墙。这面墙后面只是它跟那面更旧的墙之间的第一道缝隙。最多四十五厘米宽。”
“这就够?”我问。我没办法完整说出句子的下半截:“塞一具尸体?”
德多石湿润的红眼睛在提灯光线中对我闪烁,他好像乐歪了,又好像完全读懂我的心思。“不,不是塞尸体。不是。”他音量有点儿太高,“只是放些骨头、脊椎、跗骨、怀表、表链或一两颗金牙,再放个清爽干净的微笑骷髅头……空间太够了,先生,空间太够了。更里面那些老东西不会吝啬拨些空间给那些新住户。不会的,先生。威尔基·柯林斯先生。”
我只觉胃液翻搅。如果我不马上离开现场,肯定会吐在德多石那双不分左右脚的脏靴子上。但我还是多停留了一点儿时间,问他:“你跟狄更斯先生就是选这个地方存放他打算带来的骨头吗?”
“哦,不,先生。不,先生。我们的查尔斯·狄更斯先生,那个有名的作家,他选了一个更暗、更深的地方放他要带来给德多石的骨头。就在那边楼梯底下,先生。威尔基绅士想看看吗?”
我摇摇头,不等那盏小提灯跟上来,我便自己一鼓作气往上跑,冲出了地窖。
那天晚上,我跟大约一百名狄更斯的好友一起坐在圣詹姆斯厅,我寻思着狄更斯站在那座舞台上表演多少次了——不管是戏剧演出,或在作家群中引领风潮为观众朗读。一百次吗?至少吧。他是——或曾经是——那种“新形态作家”,但好像始终没人能跟他平分秋色或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