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第2/8页)
然而,就连那几场比较轻松、没有谋杀情节的朗读会——伦敦、利物浦、曼彻斯特,再回伦敦,然后布莱顿、伦敦——都让他付出了极大代价。
10月初多尔毕曾经告诉我,“老大”面对新一波巡演神采奕奕,欢欣鼓舞。可是实际巡演两星期后,多尔毕也承认他敬爱的老大夜里辗转难眠,经常无端陷入重度忧郁,踏上火车就心惊胆战,车厢任何的轻微震动或转弯,都会让“老大”惊恐地高声呼救。
毕尔德医生更担心的是,狄更斯的左脚又肿起来了,这通常代表更严重的病症。他肾脏疼痛与便血的老毛病也都卷土重来,而且更为剧烈。
或许更能说明真相的消息来自凯蒂告诉我弟弟的话:巡演初期狄更斯经常哭泣,有时候甚至伤心至极。那年夏天和秋天狄更斯的确遭受不少打击。
9月底,他将满十七岁的儿子普洛恩搭船前往澳洲找哥哥奥弗列德。狄更斯一反过去与家人分离时的冷静态度,在火车站崩溃痛哭。
到了10月下旬,狄更斯正值巡演工作最繁重的时刻,又听到多年未联络的弟弟费德烈克过世的消息。福斯特告诉我,狄更斯在写给他的信里说:“那是一条被糟蹋的生命,但我们切莫太过苛责,只要不是蓄意或冷血犯下的过失,都应该得到宽宥。”
至于我,狄更斯只在巡演期间利用难得的空当跟我在维埃里用餐时对我说:“威尔基,我的心变成了一座墓园。”
到了11月1日,距离南希谋杀情节登台只剩两星期,我弟弟说凯蒂无意中听到狄更斯告诉乔吉娜:“我的内心无法平静,不但一身病,还得了失眠症。”
然后他又写信告诉福斯特:“我身体状况不太好,时常感到极度疲乏。然而,我没什么好抱怨的,没有,什么都没有,只不过,我就跟玛丽安娜一样,非常消沉。”
福斯特自己那段期间也很消沉,他偷偷把狄更斯的信拿给我看(我们这一群狄更斯的密友自认基于好意监控他的健康状况),也坦白告诉我他想不起来“玛丽安娜”典出何处。
我可以,也确实想到了。我知道狄更斯引用的是丁尼生的诗《玛丽安娜》。我对福斯特背诵诗句时,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很消沉,很消沉。哦,神哪!我真想死!”
10月份我在未告知狄更斯的情况下前往圣詹姆斯厅看他朗读。我看见他开场时一如往常活力充沛,仿佛非常享受重新阅读《匹克威克外传》,也许是事实,也许只是假象,却能逗观众开心。可是几分钟后他却好像说不出“匹克威克”这个名字。
“皮克斯尼克,”他如此称呼这个角色,然后停下来,几乎失笑,再试一次,“佩克威克斯……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很抱歉,我要说的当然是……皮克尼克!我是说,帕克瑞兹……佩克斯尼夫……皮克斯帝克!”又尴尬地尝试几次后,他停下来,低头望着坐在前排保留座上的朋友(这天晚上我坐在最后面的楼座),脸上的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但我认为那神情也透露出少许急迫,仿佛在向朋友们求救。
即使坐在哈哈大笑的忠实观众群最后方,我仍几乎嗅得到他那突如其来的惊慌。
那几个星期里,狄更斯持续润饰南希谋杀案的脚本,却一直还没派上用场。正如他在维埃里对我吐露的真心话:“亲爱的威尔基,我根本害怕朗读那一段。我毫不怀疑那段朗读可以把观众吓呆,只要读八分之一就足够了!可是它带给观众的感受会不会太恐怖、太毛骨悚然,所以最好留到以后再表演,这点我到现在还没办法做决定。”
“亲爱的查尔斯,等你在朗读会中读过几次,就一定会找到答案。”那天晚上我告诉他,“时机一旦成熟,你一定会知道。你向来都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