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流年,忧愁风雨说辛稼轩(第3/9页)
我们对比苏词与辛词,会对稼轩词中的悲剧意识有更深切的感受。他们之间的分别,不是前人所谓的苏才高而辛力大,实以苏之生命精神偏于冲淡,不若辛之生命,如大火烈焰,有悲剧感,有崇高感而已。譬如同是读老、庄,苏、辛二家,亦绝不雷同。东坡是儒释道三教俱完足于心,读庄子,尤深洽于心;稼轩却一生恪守儒学,对道禅虽未明斥,内心终是格格不入。而儒学本就是偏于悲剧情怀的一门学说,孔子被石门晨门称作“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曾子曰“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曰舍生取义,都是伟大的悲剧精神。历代儒生,每多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之士,他们能在乾坤板荡之际做出猛锐的选择,其实都是从孔子那里继承了悲剧的性格基因。
感皇恩·读庄子闻朱晦庵即世
案上数编书,非庄即老。会说忘言始知道。万言千句,不自能忘堪笑。今朝梅雨霁,青天好。一壑一丘,轻衫短帽。白发多时故人少。子云何在,应有玄经遗草。江河流日夜,何时了。
朱晦庵是南宋理学家朱熹。当时他的学问已被朝廷宣布为伪学,严禁士子传习,朱熹既殁,门生故旧都不敢去送葬,稼轩却不计个人安危,写了这首词以为吊唁。选择《感皇恩》这个词牌,其实是对皇帝的讽刺。表面看,这首词用到了一些老庄的哲学思想,显得颇有旷达之思,但是词人又说,老庄之学,是要人忘言、忘情,自己却是“ 不自能忘”,他眷情于故人多已下世(白发多时故人少) ,他心中的怨苦,便如江河日夜奔流,无有已时。由此可见,稼轩与老庄之学,本质上是格格不入的。
人们往往把苏、辛并称为豪放词人,其实《东坡乐府》中豪放之作满打满算也超不过十首,辛词固不乏粗豪之作,但是与豪放的精神——豪情高纵、满不在乎——并不特别契合。无论对哪一位词人来说,粗豪都不是一个优点,而是一种毛病,只是稼轩才大,使人不觉粗豪为病耳。比如京剧中的麒派,是哑着嗓子唱戏,固然有其浓墨重笔的泼画之美,但哑嗓子终究是毛病,不如高亮窄的老生嗓子受听。如《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只好算是一篇合韵的史论,却离词心、词味相距辽远。
又如《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
名。可怜白发生。
虽然虎虎生气,终嫌一泻无余,缺乏词味。只是他情感炽热,真力弥漫,方能救粗豪之失,不堕于叫啸一路。
与其说辛词的风格是豪放的,倒不如说辛词是包罗万象的。在稼轩那儿,无一事不可入诸词,生活中猥琐平庸的小事,他都可以写入词里面,且别饶天趣。他又岂但是以诗为词而已,文、赋各体,莫不可入诸词。在他投闲置散将近二十年的漫长岁月里,他更是把词当成排忧遣闷的游戏,以近似于俄罗斯学者巴赫金所谓的“ 狂欢化”精神去写作。如下面这一首《水龙吟》:
听兮清珮 琼瑶些。明兮镜秋毫些。君无去此,流昏涨腻,生蓬蒿些。虎豹甘人,渴而饮汝,宁猿猱些。大而流江海,覆舟如芥,君无助、狂涛些。路险兮、山高些。愧余独处无聊些。冬槽春盎,归来为我,制松醪些。其外芳芬,团龙片凤,煮云膏些。古人兮既往,嗟余之乐,乐箪瓢些。
此词是稼轩第二次被贬,在江西瓢泉蛰居八年之时所写。词前有小序,曰:“用些(suò )语再题瓢泉,歌以饮(yìn )客,声韵甚谐,客为之酹。”所谓“ 些语”,就是每一句的句末,都用“些”字作为语助词。“些”字是楚方言,楚辞的名篇《招魂》中,就以此字作为句末语助词。这首词的真正的韵脚,是“ 些”字前面的那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