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怀抱百忧中说秦少游(第5/7页)

八六子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 (chǎn )尽还生。念柳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怎奈向、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那(nuó )堪片片飞花弄晚,濛濛 残雨笼晴。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

这是一首写别意的词。开头“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刬 尽还生” 三句,神来之笔。斜阳、芳草、长亭、王孙,这些本来都是与别意相关的文化意象,词人却寻找到芳草与别恨之间幽微隐约的特殊联系——别恨就像是萋萋芳草,刬 尽了,还会再生长出来。堪称人人心中所有,而人人口中所无。下片“ 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是千古名句,化用了唐代诗人杜牧的诗意“ 春风十里扬州路”,深情眷眷,婉丽中含着幽峭。一结“ 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学的是杜牧《八六子》结句“ 正消魂。梧桐又移翠阴”,而更具轻灵飞动之美。“销凝” 是宋词常用语,意谓“ 销魂、凝望”。词中有柳下辞别、水边分袂的脉脉情愫,有飞花弄晚、残雨笼晴的无奈怅惋,有对一帘幽梦、十里柔情的销魂忆念,情景交炼,意在言外。

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 断,灯火已黄昏 。

这首词是少游的名作。他因此词被称作“山抹微云秦学士”,与“晓风残月柳屯田”齐名。但这首词其实是一首写众人之情的乐府,却不是真正意义的文学。不过,少游天生浓挚得化不开的情感,投射到词中,品格自高,与周邦彦那种寡淡乏情的咏众情之作是很有区别的。

词的开篇,向我们展示了一幅秋日黄昏凄清冷落的画卷,用以映衬别情之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一句,“聊”字特妙,意谓本没有心意,姑且还是安排离筵,饮酒分别吧。“多少蓬莱旧事”用的是《神仙传》中的典故。仙女麻姑说:“接侍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向到蓬莱,水又浅于往者会时略半也。”用这个典故,是喻指相聚日少,欢会易散,至今思之,恍如沧桑巨变。“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从隋炀帝诗“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化出,但少游的改作显然更胜原作,他把原诗静态的图像变成了一种动态的画面,所以尤其感人。

过片以一短韵“销魂”转接。“销魂”用的是江淹《别赋》中的名句:“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古人分别时,有脱下贴身衣物,解下身上饰物互赠的习俗,这三句写的是分别时脉脉含情的感觉。“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化自杜牧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谩”是空自、徒然的意思,意谓本无心离别,而不得不行,徒然在青楼姊妹中留下薄幸的坏名声。“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只问不答,备见高明。一结以景语代情语,余味不尽。这首词的每一句,都十分浅,十分淡,但在浅淡中又有哀婉的情致,故而为难。

鹊桥仙

纤 云弄 巧,飞星 传恨 ,银 汉迢迢暗 度。金风玉露 一相 逢,便胜 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 ,佳期如梦 ,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 长时 ,又岂在、 朝朝暮暮。

这是一首咏七夕节令的名作。七夕是女儿节、乞巧节,传说是日女子备瓜果拜双星,可得手巧。“纤云弄巧”即寓此意。词人借每年七夕,喜鹊填河,牛郎、织女短暂相聚的民间故事,写出他对于爱情深刻的见解。这首词相对于少游的一般之作,多了一层理性的思索,因而词境也就更深婉。词人把牛郎、织女的情感抽绎为人世间所有痴心情侣所共有的情感。“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是对真爱挚情的崇高礼赞,更是对人间负心薄幸之辈的有力鞭挞。“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情至极致之语,也是彻悟爱情之语。这首词,少游不是用来礼赞牛郎、织女的爱情,而是用来礼赞爱情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