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怀抱百忧中说秦少游(第4/7页)

朱熹的见解,代表了社会一般人对才智超卓之士的根深蒂固的偏见,也是洛学对昙花一现的蜀学的盖棺之论。中国的文化环境要求人人做道德圣人,却缺乏对天才的基本的宽容。蜀学和洛学,都是对儒学的继承与发展,但蜀学偏重人本,强调真淳的性情是为仁为学之根本,洛学却更注重对外在的礼法的恪守。二程门人,攻苏门之士“ 素号獧 薄”,苏门之士,大概看二程门人多是伪君子。东坡重仁(心之全德曰仁) 不重礼,他接引秦观、黄庭坚这些人,正是因为他看到秦、黄性情的纯粹,相信他们一定可以为民请命,治己治人。

洛学宗风,重视道德,然而抡才以德,缺乏可操作性,因为人类没有发明倪匡小说里的思想仪,可以在委任国务之前了解一个人的内心。这样擢拔出的人,伪君子占了很大的比例。其中当然也有真君子,却多是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无当国用。文章诗赋却不一样,在行家看来,是绝对做不了伪的。所以少游纵然少年时疏宕失检,天性却极纯良。也正因其性情真醇,才能与东坡结成生死患难之交,为之颠沛坎,终生不易。

《道山清话》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少游遭贬南迁,行在郴州道上,天下起了雨。有一在秦家多年的老仆滕贵,在后面管押行李。因道路泥泞,辎重难行,少游就在前面路边人家檐下等候。过了很久,滕贵才蹒跚拄拐赶到,他满腹牢骚,冲着少游道:“学士!学士!他们取了富贵,做了好官,不枉了恁地。你做了什么来陪他们,波波地打闲官,方落得甚声名!”大意是东坡兄弟终究做到很大的官,就算再遭贬谪,也算够本了,你干吗要跟他们混,只做了个清水衙门的闲官,现在又是什么下场?气得连饭都不肯吃。少游只好赔着笑脸,再三劝他:没奈何!(我也是没办法啊!) 滕贵怒气不息,道:“ 你也晓得没奈何!”

滕贵说的是宋时白话,“波波” 在唐宋俗语中是奔波之意,“波波地打闲官”就是做了个劳碌奔波的无权小官;另外“波波” 可能是波波吒吒、波波查查的省略,意为波折,则“波波地打闲官”意为费尽磨折,也只是做了个闲官。

少游何以说他的人生选择是没奈何?须知愈是诗性的人格,愈是钟情,愈不肯降志取容,东坡既以国士待少游,少游亦唯有以国士报东坡,身窜南荒,九死不恨。

晋代王戎,儿子万子夭折,他的朋友山简来探视,王戎哭得不行,山简说:小孩子不过是你抱在怀里面的小玩物嘛,何至于此?王戎说:“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这八字正可以作为少游一生的注脚。少游钟情而富于情,这也是一种天赋,不是所有人都会拥有的。

晋代还有一位王伯舆,曾官长史,登茅山(今属江苏镇江) ,俯仰天地,放声痛哭,道:“琅琊王伯舆,终当为情死!”少游同样也是毕身跳不出“ 情”字,终为情死的至情至性之士。

清代词论家冯煦评论说,少游所为词“ 寄慨身世,闲雅有情思,酒边花下,一往而深,而怨悱不乱,悄乎得《小雅》之遗,后主而后,一人而已”,更精当地指出,“ 他人之词,词才也;少游,词心也。”以为虽子瞻之明俊,耆卿之幽秀,亦有所不及。所谓词才,是指对于词的体性的精深把握与娴熟驾驭,而词心却是很难用语言描述的一个概念。大抵说来,词心是一种幽怨悱恻不能自已的情思,唯有深刻领略绝望的滋味的人,才是真词人,才是有词心的词人。《淮海居士长短句》情溢于辞,一往而深,这是由少游的性情决定的。

少游词以情致见长。女词人李清照说他的词,“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大意是说少游词情感浓挚动人,可惜很少运用典故及化用前贤诗句,这样词就不够典雅。兹说未免过求,少游的长处,正在其通俗而不庸俗,真正做到了文学最难的境界——雅俗共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