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说苏东坡(第9/10页)
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这首小令,同样是东坡词当中的精品。它的外在气质很清空,而内里则非常沉郁,堪称外禅而内儒。他以孤鸿自况,延续了唐代诗人张九龄“ 孤鸿海上来,池潢不敢顾” 的生命精神,表明自己不肯降志违道、谄上取利的高洁情怀。当代学者张海鸥先生认为,鸿,是东坡的生命图腾,象征着自由、高洁,循此解读,自然能破解此词的意象密码。
在全部的《东坡乐府》中,我尤其偏爱这一首:
八声甘州·寄参寥子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此词作于元祐 六年(1083),作者由杭州太守起复,召为翰林学士承旨。方外好友参寥子赶来送行,东坡遂作此词以赠。词人名场阅历,长久遭受倾轧,已如惊弓之鸟,心里充满了忧惧,这个时候,归隐的情志也就接近临界点,所谓“ 谢公雅志”,是指归隐东山之志。东坡与这位年辈低于自己的方外小友相约偕隐,但此去京师,宦途险恶,东坡不知自己是否能全身而退,故而反来宽慰参寥子:倘使我竟遭不测,你不必像羊昙对谢安一样,在西州城门为我泪湿衣襟。《晋书》记载,谢安外甥羊昙,非常爱戴舅父,谢安病重时是被人抬着从西州门还京的,他去世后,羊昙不忍过西州路,有一天大醉经过,痛哭了一场乃去。东坡在这里用了一个独特的修辞术,我称之曰以宽语写悲情,即用故作放达的宽慰语,写出最深挚的哀恸。全词一气贯注直下,更不用曲笔、逆笔,却如杜鹃啼夜月、响空山,凄厉已极。前人评此词有四字,曰“骨重神寒”。骨重,是痛苦程量之宏,神寒,是风格的沉郁,这四字确实是对这首词极精当的评价。
水调歌头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首词和《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概是东坡最有名的两首词作了。此词作于熙宁九年(1076),东坡在密州任上。其时东坡贬谪在外已有五六年,神宗皇帝开始怀疑新法之效,对旧臣未免思念,词人感受到了一股政治暖流,心中酣畅,遂有这一篇千古绝唱。“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是说不知朝廷时局如何,“我欲乘风归去” 是说想重新回朝辅弼神宗,“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是说朝廷政治波诡云谲,不是自己所能应付得了的,“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则是说不如远离政治中心,全身避害吧。神宗读到这首词,已是乌台诗案后东坡被谪黄州之时。他一下子读懂了此词背后的寄托,慨叹“ 苏轼终是爱君”,次年,即下诏东坡量移(根据表现升迁) 汝州。
寄托,是诗词中用优美的意象,来做政治性的隐喻的手法。清代词论家周济认为,一首好词,应当是“ 非寄托不入,专寄托不出”,意即如果填词只是局限于伤春悲秋,歌红偎翠,词境不可能高,词心不可能深,但如果一首词只能做政治性的解读,又会丧失词本身所必须具备的芳馨悱恻之美。这首词的高明就在于,即使你完全不明白背后的寄托,依然会为之感动。我们姑且对它做一番哲理化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