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说苏东坡(第10/10页)

“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这是对宇宙原初、阴阳肇始的诘问。词人在现世有着终生无法解脱的痛苦,他不得不向天追诘痛苦的根源。

“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人间无穷的岁月,在天上或许只是一瞬,那彼岸的世界究竟如何?人类又能否凭借智慧而到达彼岸?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词人梦想乘着罡风,登上天上的宫阙,却怀疑神仙之说,事属虚无,更隐藏着一种深刻的质疑:难道太上忘情,没有任何痛苦的人生,就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人生吗?

“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人世尽管有着无穷的负累、无尽的痛苦,然而,它却是那样真实,也许唯有勇于直面、敢于咀嚼苦难的人生,才是完满的人生吧!

过片“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三句,是说月光转过朱阁,斜穿进绮窗,照着无眠的人们。

“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是说人们不必怅恨,除了天上的明月,谁还会在你离别孤寂时,一轮光满,长相陪伴呢?这里的“ 何事”,不是为什么,而是何物的意思。事与物,古人常常同义互训。

“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连天上的月亮都有阴晴圆缺,人又怎会没有悲欢离合?这才是真实的人生。

“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人生的全部智慧,就在于等待和希望,无论人生怎样痛苦,我们终究要有尊严地走完它。

南宋王灼《碧鸡漫志》评论坡词,曰:“东坡先生非心醉于音律者,偶尔作歌,指出‘ 向上一路’ ,新天下耳目,弄笔者始知自振。”近人饶宗颐先生指出,“向上”语原见《传灯录》:“宝积禅师上堂示众曰:‘ 向上一路,千圣不传,学者劳形,如猿捉影。’ ” 他认为,如以禅喻词,一种人的词是求忏悔,另一种人的词是求解脱,求忏悔是消极的禅心,仅以聊以慰释,求解脱故词境高夐 ,卓然能开新天地。在饶先生看来,东坡当然是求解脱的代表。然而,我以为东坡词境佳胜处,既不在于他的求忏悔—他没有需要忏悔的地方,到生命最后一刻,他仍自信“ 吾生无恶,死必不坠” ;也不在于他的求解脱—他努力追求过,“我欲乘风归去”,却还是放弃了;东坡词境之佳胜,在于他执着地选择了放弃解脱,“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