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不是说故事的人,而是故事(第6/7页)

“好吧。”易斯肯德说,“我打电话上楼通知一下,他们一定等很久了。”

卡利普望着交谊厅另一头的拍片现场。一个留胡子戴毡帽的奥斯曼帕夏,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上面缀满了闪亮的勋章、奖牌和饰带,正在对乖巧的女儿说话。女儿专心聆听着,但脸却没有正对她亲爱的父亲,而是对着忙碌的摄影机。饭店服务员和接待人员恭敬而沉默地在一旁注视。

“我们没有依靠,没有力量,没有希望!”帕夏说,“我们一无所有!每个人,啊,全世界的每一个人,都跟土耳其人为敌!天晓得,政府很可能也要被迫放弃这座堡垒了……”

“可是,最亲爱的父亲,想想我们依然拥有的……”女儿开口说话,她举起手里的书,目的是要让观众而不是她父亲看个清楚,但卡利普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书。当这一幕再重来一遍时,卡利普还是没看见书名,不过他看得出那并不是古兰经,这让他更好奇了。

过一会儿,易斯肯德领着他搭乘老旧的电梯进入二一二号房,他又感觉到那种想不起一个熟悉名字的挫折感。

他在贝尤鲁酒吧见过的三名英国记者全在房间里。两个男人手里拿着茴香酒,一边调整摄影机和灯,一边喝酒。女人正在阅读杂志,她抬起头来。

“我们的名记者,耶拉·撒力克,专栏作家,亲自来了。”易斯肯德用英文说,卡利普听来觉得颇为做作,他当下便把这句话在心中翻译成土耳其文。

“非常高兴见到你!”女人说。两个男人立刻异口同声地跟进,好像漫画里的双胞胎。“不过,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她说,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易斯肯德替卡利普翻译成土耳其文。

“在哪里?”卡利普对易斯肯德说。

易斯肯德接着用英文对女人复述道:“在哪里?”

“在那家酒吧。”女人回答。

“这些年来我没去过酒吧,而我近期内也不会想去。”卡利普语气很坚定。“事实上,我想我这辈子从没去过任何一家酒吧。我认为那一类的交际应酬,在那一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不仅危害我的心理健康,更破坏我写作所需的内在孤寂。对文学的热情占据了我生活的很大部分,而对政治谋杀与迫害的探究则花去了更惊人的时间,这两件事情让我得以长年远离堕落的生活。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相当清楚,全伊斯坦布尔乃至全国上下,有无数的同胞认为自己就是耶拉·撒力克,而他们也都有无可辩驳的理由自称为耶拉·撒力克。此外,有时夜里当我变装上街时,我会在一些贫民窟的小酒馆里,惊讶地撞见他们中某些人,窝藏在我们黑暗、不可解的生活某处,在谜的中心。我甚至与这些不快乐的人结交朋友,而他们能够身为‘我’的程度简直令我害怕。伊斯坦布尔是一个了不起的地方,一个难以理解的地方。”

趁易斯肯德翻译的时候,卡利普透过敞开的窗户,望着金角湾和城市里的黯淡灯火。当初众人为谢里姆一世清真寺打灯照明,显然是为了增添其观光吸引力,然而,和过去一样,有人偷走了几盏灯,使得清真寺变成一堆诡异吓人的石头,看起来像是只剩下一颗牙的老头的黑洞般的嘴。一听完易斯肯德的翻译,女人立刻为自己的误会礼貌地道歉,她语中不失幽默地说,她把当天晚上另一个说故事的人,一个戴眼镜、身材高大的小说家,混淆为耶拉先生了,但她看起来并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似乎她决定把卡利普及这种奇怪的情况视为有趣的土耳其特例,拿出一种“我不懂但我尊重”的态度,像一个宽容的知识分子在面对不同文化时的做法。卡利普很快就对这位细腻的女人产生了好感,她颇具有运动员的精神,即使察觉手中的牌有异,也没有立刻喊停不玩。她是不是有点让人联想起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