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不是说故事的人,而是故事(第5/7页)

当出租车经过阿拉丁商店时,卡利普想像秃头男人正躲在角落里,就像自己刚才那样,等待着耶拉。是他的幻想吗?还是他真的看见一个衣着怪异的可怕人影,藏在卖裁缝车的商店橱窗里,周围是一群在霓虹照耀下冻结的人型模特儿,他夹杂在那些仿佛被施了魔咒的骇人躯体间,正在用裁缝车缝着什么。他不确定。来到尼尚塔石广场,他叫出租车暂停,买了一份《民族日报》的晚报版本。他带着好奇和兴奋阅读自己的文章,仿佛在读耶拉的作品,与此同时,他想像耶拉也正在读这篇以他的名义和照片发表的陌生文章,只不过,他抓不准耶拉的反应。一股怒气从心底升起,直指向耶拉和如梦:“你们会遭到报应!”他好想这么说。但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希望他们如何:是遭到恶报还是善报?不仅如此,在他内心某处,其实暗暗幻想着能在佩拉宫饭店撞见他们。出租车沿着塔拉巴西曲折的街道蜿蜒而上,经过黑暗的旅馆和塞满了人的简陋咖啡馆。整个伊斯坦布尔正在期待某件事情发生,卡利普有这种感觉。接着,他惊讶地注意到马路上的汽车、公交车和卡车竟如此残破不堪,而他却从来都不曾察觉。

佩拉宫饭店的大厅温暖而明亮。右边是一间宽敞的接待室,易斯肯德坐在一张旧沙发椅上,与其他游客一起观看一群人在这里拍戏。原来有一组国产片工作人员,利用饭店的19世纪装饰作背景,拍摄一出历史剧。灯光通亮的房间里洋溢着嬉闹、友好、欢乐的气氛。

“耶拉不在这儿,他没办法来。”卡利普开始向易斯肯德解释。“突然有很重要的事。他之所以一直躲着就是为了这件神秘事务。他要我代替他接受采访,原因也是基于那个秘密。要讲的故事我已经滚瓜烂熟了,我会接替他的角色。”

“我不知道那些人愿不愿意接受这种安排!”

“就跟他们说我是耶拉·撒力克。”卡利普恶狠狠地说,连自己都有点吃惊。

“可是为什么?”

“因为重要的是故事,而不是说故事的人。眼前我们有一则故事要说。”

“他们认识你。”易斯肯德说,“那天晚上在酒吧里,你也讲了一个故事。”

“认识我?”卡利普一边说一边坐下来,“你用词不够精确。他们是见过我,没错,仅此而已。而且,今天我是另一个人。他们既不认识那天见到的人,也不认识今天站在他们眼前的我。我打赌他们看土耳其人都长得一样。”

“就算我们告诉他们,那天晚上见到的是另一个人,”易斯肯德说,“他们也一定会预期耶拉·撒力克应该年纪要大得多才对。”

“他们对耶拉了解多少?”卡利普说,“大概是某个人说,去采访一下那个很有名的专栏作家,一定能够替你的土耳其专题节目加分。于是他们把他的名字抄下来,说不定连他的年龄和他是干什么的都还搞不清楚。”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笑声从拍摄历史片的角落传来。他们从沙发椅上扭过身子,转头张望。

“他们在笑什么?”卡利普问。

“不知道,没听见。”易斯肯德说,但脸上却带着微笑。

“我们没有人是自己。”卡利普低声耳语,仿佛在泄露一个秘密,“我们没有人可以。你难道不怀疑别人或许把你视为另一个人吗?你真的百分之百肯定你就是你吗?假使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你真的百分之百确信,你所肯定的自己就是你吗?究竟这群人想要的是什么?他们在寻找的,难道不是某个背景特殊的外国人吗?然后利用他的故事,来感动那些吃完晚餐看电视的英国人,让他们为他的忧愁而苦恼,为他的悲伤而落泪?我就有这样的故事,可以满足节目的需求!甚至不用拍到我的脸。他们可以用灯光把我的脸弄暗。一位家喻户晓的神秘土耳其专栏作家——更别忘了我的回教徒身份,这是最有意思的重点——由于担心政府压迫、政治暗杀以及地下党派恐吓,决定以不暴露身份的方式,接受英国广播公司的专访。这样不是更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