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刽子手与哭泣的脸(第4/4页)
夜色降临,他来到一座听得见狗吠的村庄,碰巧看见一口井,便翻身下马。他取下马背上的羊皮囊,解开绳结,小心翼翼地抓住头颅的头发,把它从蜂蜜里拎出来。他从井里打了几桶水,像是清洗新生婴儿一样细心地把头颅冲干净。接着他拿一块布把这颗头颅擦干,从头发一路擦到耳朵的沟纹。最后,借着满月的光芒,他看了脸一眼——它正在哭泣。没有丝毫改变,一模一样的叫人难以忍受又无法忘记的无助表情停驻在那里。
他把那头颅放在环绕水井的矮墙上,回到马边取他的职业工具:一对特制的刀子和几根拷打用的粗铁棍。他先从嘴巴开始尝试,用刀子把周围骨头上的皮肤绞松。弄了半天后,他把嘴唇搞得一塌糊涂,但终于成功地让嘴巴显出一抹扭曲而含糊的微笑。接着他针对眼睛进行较精细的手术,试图把因疼痛而紧闭的眼皮打开。经过漫长而耗神的努力,整张脸好不容易展露出一丝接近笑意的表情。他筋疲力尽,但终于松了一口气。不仅如此,当他看见阿布第帕夏的下巴上仍留着被绞死之前自己拳头的紫印时,他感到很满意。一切都处理完善后,他像个孩子一样开心,跑到马边把工具放回原位。
当他转身回来时,头颅已不在他放的地方。一开始,他以为微笑的头在跟他耍把戏,不过后来便发觉原来它滚进了井里。他跑到最近的房子前,毫不在乎地猛敲大门,吵醒屋里的人。年迈的父亲和年轻的儿子才看到刽子手一眼,就满怀恐惧地遵从了他的命令。三个人一直忙到清晨,努力把头颅从不太深的井里捞出来。他们用上过润滑油的绞索绑在儿子的腰际,把他放入井里。就在天色渐亮的时候,儿子一边惊骇地尖叫,一边抓着头颅的头发,被拉回了地面。尽管那颗头变得一团糟,但它终究不再哭泣。刽子手镇定地擦干头颅,把它丢回盛满蜂蜜的皮囊,在父亲与儿子的手里塞了几枚钱币,便愉快地离开他们居住的村庄,继续往西前进。
阳光照耀,鸟儿在春花盛开的枝丫间啁啾,刽子手心中充满了激动,以及如天空般辽阔的生命喜悦,因为他知道世界已回到往日熟悉的模样。皮囊里不再传来啜泣的声音。接近正午的时候,他来到一处长满松林的山脚下,在湖边下了马,心满意足地躺下来,准备好好睡上一觉,享受一场渴望已久不受惊扰的睡眠。不过在睡着之前,他开心地从地上起身,走到湖畔。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再一次确认世界一切正常。
五天后他抵达了伊斯坦布尔。然而,熟知阿布第帕夏的证人们却不认得从羊皮囊里拿出的头颅,他们声称那脸上的微笑表情完全不符合帕夏的容貌。在那颗头颅上,刽子手看到了他满心欢喜在湖里所见的倒影,他自己愉悦的脸。人们指控他被阿布第帕夏收买,在皮囊里塞进另一个人的脑袋,比如说某个无辜的牧羊人,他杀害他后,再把他的脸蹂躏毁容,让人分辨不出是个替代品。刽子手明白再怎么辩驳也是徒劳——他已经看到了另一个刽子手的到来,准备砍下他的脑袋。
谣言传得很快——一个无辜的牧羊人代替阿布第帕夏被砍了头——事实上,散布的速度之快,甚至当第二个刽子手到达埃祖隆之前,好端端坐在自己驻防地里的阿布第帕夏,就已经料到有人要来取他的脑袋,最终接受了处决。这便是所谓“阿布第帕夏之乱”的由来。这场叛乱持续了二十年,牺牲了六千五百颗头颅,尽管有些人说,他们在帕夏脸上看到的文字,泄露出他其实也是个冒牌货。
[1]哈立·济亚(Halit Ziya,1866—1945),第一位以西方技巧写小说的土耳其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