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刽子手与哭泣的脸(第2/4页)

哭泣,就处于此种情形中的受刑人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反应。然而,在帕夏泪湿的脸庞上,刽子手却注意到别的东西,使得他在三十年的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感到犹疑。于是他做了一件自己不曾做过的事:他拿一块布盖住受刑人的脸,然后才把他绞死。他的同业以往这么做时,总会遭到他的批评,因为他相信,一个刽子手若要流畅完美地执行任务,他必须直视着受刑人的眼睛,直到对方断气。

确定受刑人死了之后,他拿出一支特制的锋利刀刃“破迷刀”,割下死者的脑袋。趁着头颅还新鲜,他把它丢进随身带来的羊皮囊里,用蜂蜜浸泡:他得把头颅保存好,以便带回伊斯坦布尔让负责的人检查他的工作是否圆满完成。当他把头放入装满蜂蜜的羊皮囊时,他又再一次惊异地看见帕夏脸上凄然的目光,那难懂又骇人的表情从此在他脑中挥之不去,直到他自己生命结束的那天——并不太遥远了。

他再度骑上马,离开城市。刽子手总是希望,当众人正在为受刑人的尸体举行恼人的葬礼而哀伤哭泣时,自己已经带着随马匹奔驰颠簸的头颅,离开当地至少两天的路程。就这样赶了一天半的路后,他来到了可马哈堡。他在客栈吃过饭,拖着羊皮囊回到窄小的房间,接着就上床睡了长长的一觉。

就在他逐渐从熟睡中醒来时,他梦见自己在埃迪尼,场景和童年时一模一样:他朝一个大果酱罐走去,罐里塞满了他妈妈刚做好的无花果蜜饯,糖浆煮无花果的酸甜芳香不仅充斥整个屋子和花园,更飘散到街坊邻里。他先是愕然发现自己原本认为是无花果的绿色小圆球,实际上是长在一张哭泣的脸上的眼珠子;接着他打开罐子,觉得有点罪恶感,不是因为做了不该做的事,而是因为目睹了哭泣的脸上那种无法理解的恐惧;这时,他听见罐子里传来一个成年男子的啜泣声,他整个人冻住了,一股让他动弹不得的无助感蔓延开来。

隔天深夜,躺在另一家客栈的另一张床上,睡梦中,他来到了自己青少年时期的某天傍晚:天色即将变暗,他在埃迪尼市中心的一条巷子里。有一个他搞不清楚是谁的朋友叫他注意看,他看见天空的一端是下沉的夕阳,而另一端则悬着一轮苍白的满月。随着夕阳西沉,天空变暗,月亮的圆脸逐渐明亮起来,也变得更加清晰。但他陡然醒悟,那耀眼闪亮的脸原来是一张人类的哭脸。顿时埃迪尼仿佛变成了另一座城镇,街道变得骚乱而难解,不过,这样的错觉并不是因为月亮幻化成哭脸让人哀伤,而是其中的谜叫人困惑。

第二天早上,刽子手回想他在睡梦中体悟到的道理,发觉竟与自己的过往回忆互相呼应。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看过成千上万张哭泣的脸,然而不曾有一张脸让他感觉到罪恶、残忍和恐惧。并不是如一般人猜测的那样,他的确也会为手下的受害者感到悲伤和难过,但这种情绪很快地就被正义、需要和必然的理由平衡过来。他非常清楚,那些被他斩首、绞杀、扭断脖子的人,永远比他更明白是什么样的前因后果,导致他们步入死亡。看着一个男人嚎啕哽咽地求饶,涕泪纵横地走向死亡,并不是什么难以容忍或无法承受的事。刽子手并不会鄙视哭泣的男人,虽然有些傻子会,因为他们期待受难者吐出可以流传千古的豪言壮语,摆出能够成为传奇的潇洒姿态。他也不会在看见受刑人的眼泪后心生怜悯,以致不知所措,虽然另一些呆子会,因为他们丝毫不能理解生命的无常,以及避免不了的残酷。

然而,梦中究竟是什么让他挥之不去?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刽子手骑着马,把羊皮囊挂在马臀上,疾驰穿越崎岖的峡谷,他回想起那席卷全身的麻痹感,心想它一定在某方面与他初抵埃祖隆时的奇异感受有关——那股笼罩着灵魂深处的犹豫不决、隐约的诅咒阴影。在绞死帕夏之前,他就察觉到有一股神秘的力量,逼迫他用一块粗布盖住对方的脸,驱使他将它遗忘。不过慢慢地,越往前走,刽子手逐渐不再想到自己身后那颗头颅的表情了。这一天,他骑过了一座座鬼斧神工的崎岖悬崖(有的岩石像是一艘船身圆胖的帆船,有的像是一只头型如无花果的狮子),穿过一片片异常奇特而壮观的松树林和山毛榉林,跨越一条条流过奇形怪状的鹅卵石堆的冰冷溪水。此刻,他发现世界变得令人目眩神迷,宛如第一次见到的全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