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谁杀了大不里士的贤姆士?(第3/8页)

而他表现的确实就是这样。似乎他在贤姆士身上遇见了一个深沉的人物、一个有力的灵魂。耶拉认为,当时三十多岁的鲁米,在那一个下雨天真正需要的,便是邂逅像这样的一个“灵魂伴侣”,一个他可以从其脸上看见自己倒影的人。因此,看见贤姆士的剎那,他说服自己,这就是他寻觅的那个人,接下来很自然地,无须花费太多力气他便让这位贤姆士相信,真正崇高的人其实是贤姆士自己。1244年10月23日的偶遇之后,他们把自己关进神学院一间密室里,整整六个月没有再出来。至于这六个月来,神学院的密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尽管关于这个“世俗的”问题,梅列维教派的成员只有轻描淡写,但耶拉却在文中加以铺陈,同时小心不过分激怒读者,并就此引出他真正的主题。

终其一生,鲁米不断在寻找“另一个人”,能够感动和点燃他;他在寻找一面镜子,能够反映出自己的脸孔和灵魂。所以,就如同阅读鲁米的所有作品一样,若想要理解他们在密室里的谈话和作为,必须视这些行为、话语、声音出自多人冒充一人,或者反过来,出自一人扮演着多人的角色。置身于13世纪安纳托利亚小镇的封闭环境中,忍受着顽固信徒的热忱崇拜(他就是摆脱不掉他们),诗人惟有凭借多重身份,借助他总是藏在衣柜里的变装道具,才可能在适当的时机稍作舒解。耶拉从自己另一篇文章中引了一段话,来强调这种改变形象的渴望:“就好像某些国家的君主,受不了身旁一堆谄媚、残酷、愚蠢的人,会在衣柜里藏一套农夫的衣服,偶尔换上它到街上透透气。”

这篇文章刊登后,如卡利普所料,耶拉从宗教信仰最虔诚的读者那里收到了辱骂和死亡恐吓,以及死硬派共和党员的奉承信件。虽然报社主管要求耶拉别再碰这个题材,但一个月过后,耶拉又旧话重提。

新的文章中,耶拉首先重述每一位梅列维教徒都知道的基本事实:其他的信徒嫉妒这位可疑的流浪托钵僧竟得到鲁米的宠幸,因此向贤姆士施压,恐吓要取他性命。接着,1246年2月15日一个白雪纷飞的冬日(卡利普很感激耶拉对于精确纪年的执著,不像学校的历史课本里充满了错误的年代),贤姆士从科尼亚消失了。失去挚友、失去另一个自己的鲁米,抑制不住悲伤,直到他从一封信中得知贤姆士身在大马士革,他立刻召回他的“挚爱”(耶拉刻意把这个词放在引号里,以免进一步引起读者的猜疑),并把自己的一位养女许配给他。虽然如此,嫉妒的漩涡很快再度包围住贤姆士,直到“1247年12月的第五天,某个星期四,他遭遇突袭被人乱刀砍死”。犯案的暴徒包括了鲁米的儿子亚拉丁。当天夜里,冰冷的大雨滂沱,他的尸体被抛入一口井中,就在鲁米住处的隔壁。

接下来的几行句子描写贤姆士被弃尸的那口井,卡利普读着,觉得一点也不陌生。耶拉的叙述,关于那口井、井底的尸体、尸体的孤独和悲伤,不仅使卡利普战栗,他甚至觉得自己亲眼看见了七百年前的井与尸体、周围的石墙,以及呼罗珊风格的粉刷。他把这篇文章反复读了几遍,又随手拿起几篇文章浏览,然后才想到,那段文字很像一篇描写大楼通风井如同黑洞的专栏,耶拉不但一字不漏地照抄某些句子,还刻意保持两篇文章的风格一致。

于是卡利普便以这种全新的观点,继续阅读堆在桌上的文件,他花了很多力气研究细节——倘若他先读到耶拉探讨胡儒非教派的文章,想必就会因为太过投入而忽略掉这些小地方。此时他才明白,为什么阅读耶拉的文章会改变周围的物品;为什么原本弥漫在那些桌子、旧窗帘、随处可见的烟灰缸、椅子、暖气炉上的剪刀和其他个人用品之间的祥和宁静的氛围,如今消失无踪。